2022-07-01

《水火要相容》

“一份桂花糕,谢谢。”枝雨把铜钱放进小竹兜,看着老板手脚麻利地把沾着干桂花的淡黄糕点包进油纸。

“昨天晚上长乐坊起了好大的火你知道吗……”“可不是,听说还烧死了一个人。”隔壁衣料铺的闲谈随着细雨传进她耳朵里。

提了糕点回家,发现那人吊儿郎当地坐在房梁上,一条腿曲起,另一条腿垂下来慢悠悠地晃。

“桂花糕,我闻见了。”他翻身从房梁下来,欢喜地去接她手里的糕点。

“你昨晚上去哪儿了?”枝雨避开他的手,把糕点放在了桌上。

男人敏锐地意识到她的不对劲,把滴着水的伞接过来,保守地回答。

“出去了一会儿。”

不一会儿上面的雨珠变成蒸腾的白汽,油纸伞就像从未淋过雨一样。

“宋无忌你知道自己撒谎的时候,会咽口水吗?”

“……我”白净的男子小心翼翼地看了眼面前秀美的女子,“我昨天是出去了不止一会儿,但是我没有随便放火。”

没有随便放火,意思就是深思熟虑之后放的火,枝雨不想跟他猜谜,干脆单刀直入。

“昨天长乐坊的火是你放的吗?”

宋无忌看着那双冷静,黑亮的眼睛,嘴里的不是终究咽进了嗓子,“是我。”他试图解释,“那里有一窝人牙子,拐卖了很多孩童。”

还好,没有咬死不认,枝雨叹了口气,问他,“那你杀人了吗?”

她知道宋无忌由火诞生,他自己就是火,对火的控制力极强。

“什么杀人?”宋无忌疑惑不已,他没有杀人啊,等周边的人来救火他就走了。

“昨天长乐坊被火烧死了一个人。”

“你觉得是我把他弄死的?”

枝雨没说话,这样的回答在他眼里就是默认,一时间心底爆发出无尽的委屈。

他抿着嘴,白皙的面皮慢慢爬上鲜红的裂纹,眼球也由黑转红,看起来分外骇人。

“我……不是那个意思。”枝雨下意识退后半步,手摸向后腰的荷包,下一秒又放下了。

空中一道紫色的闪电划过,预示着后面惊天的响雷。

屋内无风,他的袖袍却猎猎飞舞,闪电照亮了在白衣上如同蛇一样滑动的赤色暗纹。

“你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宋无忌看了她一眼,消失在暮色中。

轰隆——

瓢泼大雨应声而下,屋内的桌椅就如同被暴雨击打的草木一样东倒西歪。

桂花糕撒了一地,就像石板长出的灰暗霉菌,桂花的香味混合着雨天湿润气息,香甜的气味变得清新又冰凉。

跟他们遇见的那天一样。

枝雨当时刚刚下山历练,身上的盘缠也用完了,就靠给一些人家抓抓捣乱的小精怪或者驱魔混口饭吃。

难得有一家酒楼找她,说是最近做好的饭菜老是不见,灶火也时燃时不燃。本来丢食材也没什么,主要是火候失控,做出来的菜味道大不如前,好些客人都不来了。

趁着下雨客人少,他们干脆歇业,请个捉妖师看看。

枝雨守在灶火前,烤了两条香喷喷的红薯,假装没有看到后面伸过来的手。

趁其不备,一下子抓住了这个小偷。

啪嗒,软烂的红薯滚到地上裂成两半,香甜的气味飘散到空气里,凉凉的雨丝从窗户飘进来。

是个出乎意料的俊秀后生,长得格外白净。

“你、能看见我?”

这种天地自然孕育出的精怪很难被普通人看见,除非是修士。

“两只眼睛都能看见,小白脸。”

枝雨虽然是捉妖拿鬼的,但她们这一派秉持着妖和人一样,有好有坏,捣蛋的妖怪就教育教育,鬼魂就送去投胎,除非有害人之心的才会被打得魂飞魄散。

在得知灶火时大时小,是出于宋无忌拿食物的报恩后(他一高兴就给人灶火烧特旺),枝雨让他以后别报恩了,少拿点吃的就行。

可能因为有人能见到他,宋无忌感到特别稀奇,所以总是跟着枝雨跑,她抓鬼,他就在旁边帮忙,她除妖,他就在旁边说妖的弱点。

枝雨渐渐也就习惯了有个“人”如影随形,最主要的是冬天有个火精在身边可太暖和了。

雨停了。

老槐树抖了抖枝叶,冰凉的雨珠一股脑地掉在了某位坐树杈上的臭脸精怪。

“心情不好?”槐树的声音和它的外表一样敦厚。

“没有。”宋无忌也抖了抖被雨打湿的衣袍,语气生硬。

“这么讨厌水,雨天还跑出来,肯定是和那小姑娘闹别扭了。”老槐树呵呵一笑,别看它千百年来只在一个地方,消息可灵通了,那些树精竹子精都知道宋无忌总是和一个捉妖师形影不离。

“我没有跟她闹别扭,是她不信我。”宋无忌紧抿着唇,看向远处的灯火,话语里的幽怨让老槐树想起了在树下哭诉情郎的女子。

“解释清楚不就好了嘛。”它自认为说了句公道话,没想到却像戳到宋无忌痛处一样。

他蹭地站起来,委屈不已。

“我没做错,为什么要解释?!我又没杀人,她要是信我,何必专门来问我。”

“她居然怕我,她退后的动作我看的清清楚楚,我什么时候伤害过她。明明没有烧错过一个坏人,凭什么我要被怀疑。”

“她自己才总是出尔反尔,天气冷的时候就跟我靠特别近,天气热的时候就让我离远点。”

“咳咳!”老槐树咳嗽两声,这些话是它老人家可以听的吗?

不过看样子,还得小姑娘先低头啊。

“天师,此事很难解决吗?”老人家忧心忡忡地问道,“天师怎么一直叹气?”

询问的声音唤回了枝雨的思绪,她摇摇头安慰老人家,“并不难,烦请您拿一碗清水一块红布来。”

床上躺着一个腹大如鼓的老妇人,面色青黑,请了郎中也不济事,老爷子怀疑是脏东西作祟,所以请了枝雨来。

将红布置于老妇人腹部,枝雨抽出一张符纸,口中念念有词,随后拍在上面。

有黑气从老妇人口中冒出,枝雨立刻让老爷子把她扶起来。

“呕——”大团如同蠕虫的黑气落入水里,扭动一会儿便不动了。

“先在太阳底下晒两个时辰再将水倒掉。”

“多谢天师。”

“老夫人前些天去过什么地方吗?”枝雨把家伙什收好,跟两位老人家闲聊两句。

“官府抓到了一个人贩子,两日前在市集斩首示众。我和老婆子刚好去凑了个热闹,没想到回来她就这样了。”

“人贩子?”枝雨回想起宋无忌说的人牙子。

“对,之前一场大火烧了那边的房子,救火的街坊发现里面有好多被绑着的孩子,说来那火也很离奇,只烧伤了两个人贩子,孩子们毫发无伤。”老爷子捋了捋胡须感叹。

“不是死了一个人吗?”枝雨发觉不对劲,将心里的疑惑问出口。

“死的那个人贩子腿伤了跑不动,另外一个人贩子怕他被抓到把自己供出来,就先下手为强,把他杀了。”

原来,一直是自己误会了。

她一直以为虽然宋无忌没有故意杀人,那个人也是因为火情失控被烧死的。

想起宋无忌离开之前望向她深深的一眼,枝雨就心里不是滋味,他是失望还是愤怒?或是两者都有,对她既失望又生气。

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酸涩。她表情如常地跟两位老人交代,以后那种煞气重的地方尽量少去。

枝雨象征性地收了点治病钱,回到家中,总觉得房间里空落落的,房梁也像少了点什么东西。

宋无忌这次真的生气了,他已经七天没有出现了,枝雨不知道怎么联系他。

通常都是一转头,他就在她身后。

他总能找到她。

枝雨爬上房梁坐到了宋无忌习惯坐的位置,才几天,房梁就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开了天眼的她还能看见一团团灰色的毛球,灰尘正是从它们身上掉下来的。

这些小灰球对人没有害处,有房屋的地方就有它们的身影。

枝雨叫过来这群小灰球,低语了两句。

这次就换她来找宋无忌吧。

有了这群小东西的帮忙,果然得知了宋无忌的踪迹。

“叽叽……在东街悦来客栈。”

“…叽…西街二婶豆腐铺叽…”

“张巷子…成衣铺…叽…”

只可惜每次都迟一步,枝雨刚到,这里的小灰球就说宋无忌去了另一个地方。

三五次之后,再迟钝的人都意识到宋无忌这是在躲着她。

枝雨知道自己的怀疑把人伤到了,不想见她也情有可原。但问题只有解决了才不会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好在她能搞出问题,也擅长解决问题。

宋无忌发现这两天出现在身边的小地灵逐渐减少,随手抓了只来问。

“她最近怎么不问我的动向了?”

“叽叽回山上!”

“她要回山上?!什么时候回去?”

“明天叽~”

一点都没有耐心,三天就放弃了,还要回山上去,他被冤枉了都没有一走了之。

宋无忌把小灰球放回角落,消失在原地。

烛火突然熄灭,枝雨知道自己等的人来了,她朝着黑暗诚恳地道歉。

“是我没有了解事情的经过就妄下定论。”

“是我不够信任你。”

“对不起……”

虽然目所能及之处都是黑暗,但她清晰地感觉到宋无忌就在这里。

他确实在,甚至就在她旁边,宋无忌有些气闷,他猜到枝雨是骗他的,可是万一她真的走了呢。

呼啦,烛火又亮起来了。宋无忌过分白皙的脸在烛光下增添了几分血色,多了几分人气。

“你好狡猾。”

“是是是,我狡猾,我错了。”

“你以后不能随便怀疑我。”

“好好好,不怀疑,我都信。”

他现在说什么,枝雨都顺着他。毕竟是她有错在先,毛得顺着摸。

“夏天也不能推开我。”

“好——嗯??”

宋无忌乐颠颠地握住她的手,十指紧扣。枝雨心道,到底谁狡猾。

 

《妖在人间》活动作品

作者:下锅的肥牛

你可能还喜欢 ···

发表评论

您的电子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