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07-01

《青衣行酒》

“陛下啊,那贼子刘聪简直罪该万死,那日春宴上竟敢折辱陛下”,一道嘶哑的声音划破寂静的夜空。

“多福呐,成王败寇,受制于人,如今在别人的地盘上哪里还能计较那许多了!只是终究还是辜负了父皇的期许,也没能护百姓安康”,阶上独坐的青年喃喃的说着,眼神放空,也没有看跪在下方的人,只是幽幽的望着窗外的朔月。

“多福,朕有时候会想,如果当时不是朕登基,是其他兄弟,他们会不会做的比朕好?当初朕本无意这个位置,被人匆匆忙忙的推上,半点由不得自己;如今又被人着急的拉下来,落得个青衣行酒”。

“陛下啊,您莫要再说这些话了,天下黎民看不见,文武百官不知道,可奴才常伴陛下左右,奴才怎会看不见您夜夜伏案,怎会不知您满心都为百姓考虑”。

“快到满月了吧,这里的月亮似乎没有洛阳城里的月亮大,也没洛阳城的月亮圆,哈哈哈,多福,你去把朕少时常读的那本杂记取来,很久没有读了”,说罢挥挥手打发老人出去了。

老人犹豫了一瞬缓缓起身退出去,想起今天宴会上青年受到的侮辱,在门关上之前看了一眼那个坐在书案后面的青年,青年出神地看着窗外的月亮,随着房门慢慢的关上,房间里透出的最后一丝光亮也归于沉寂,他没想到这会是他与青年的最后一面,不知道那个他看顾了三十年的主子今夜就赴了黄泉。

就在老人出去的这一会,就有人进来,“陛下口谕,新年伊始,百废待兴,朕感念上天有好生之德,想必稽郡公也思念亲人,特赐美酒一杯,愿卿与家人早日团聚。”说完放下一个托盘便悄悄地离开了,房间内又恢复寂静,好像这期间什么事都没发生,只有桌上孤零零的酒杯能证明确实有人来过。

青年举起酒杯静静的打量着,然后突然仰头喝下,没有一丝迟疑,“这毒酒也没有多难喝嘛,味道倒是尚可”,青年如是想着,头也感觉越来越沉重,迷蒙中仿佛时空变幻,置身于另一时空。

他看见了年轻的父皇和母后,父皇怀里抱着个奶娃娃逗弄着,笑呵呵的说着:“丰儿长得可真像朕啊,长大后一定能继续开拓我大晋的江山”,旁边的母后眉眼间满是笑意,只拿着拨浪鼓轻轻摇着。他看着这一幕倏忽就湿了眼眶,颤巍巍的叫出一声:“父皇、母后”,那边的三人却没人看见他,听见他,他愣了一下就反应过来,这估计是临死前的回溯吧。

再抬眼时,眼前的景象又发生了变化,他看到殿中一个黑衣人跪在下面汇报:“陛下,民间传言,豫章有天子气”,他听闻这一句顿时浑身一震,不可置信的看向王座上他的父皇,而父皇只是谈谈回了一句“朕知道了”就让黑衣人下去了,之后父皇一个人静静的对着房中的城防图看了许久,他的父皇看了多久,他就站了多久。

他忆起在幼时,父皇的身体就已经不太好,于是开始分封其他皇室成员。后来在父皇去世前的那一年,父皇的身体已经很不好了,父皇拉着他看了许久,说了一句“丰儿如今也长大,就封豫章王吧”。当时的他还小,看不懂父皇眼里的悲伤和期许,直至此刻,他才明白父皇的苦心,父皇一直记得那个暗卫的话,也一直知道他不爱谈论政治,只喜欢钻研史籍,所以就封了个“豫章王”,既包含了无线期望,也全了他沉浸史诗的爱好,世上除了他的父皇,再也没有人知道他封号背后的无限事了。他看着那个反复摩挲着地图上“豫章”二字的父皇,一声呼唤生生止住了,现在的他不敢也不愿去见父皇,不想让他知道自己现在这被困于他处的境地,他只庆幸父皇看不到现在的局面,如今山河破碎,风雨飘摇,内忧外患,百姓横尸荒野,这一切都是他所不愿看到的,也不愿父皇知道的。

突然眼前一黑,整个人往前倒去,再睁眼时只见父皇躺在床上,自己和其他皇兄皇姐以及一众妃嫔、大臣跪了一地,此时的父皇形容枯槁,呼吸越来越缓慢,嘴唇微微颤动着也没能说出一句话来,瞳孔涣散的望向自己跪着的方向,他看着那个被巨大的变动震得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的自己,满眼的不甘和痛苦,因为那个他不知道父皇的去世会成为皇室内斗的引爆点,也不知道自己会有一天也坐上那个位置,最终也错过父皇最后望向他的目光。眼前模模糊糊间,父皇最后好像看向他站的这处,嘴唇微动吐出“丰儿”两个字来,他再也无法控制情绪,哭着跑向床上的父皇,他们之间不过几步距离,但是他一动眼前的景象就瞬间支离破碎,他整个人踏空一样坠入一片黑暗中。

后来从皇兄继位到他被亲封“皇太弟”,这一段的景象一直看不太真切,仿佛他不是亲历者,而是道听途说了这一段时光。直至后来他被推上皇位,景象也渐渐变得清晰起来,他看着那个明知被当做傀儡还心怀希翼的自己笑了,因为他想起自己被俘时,那个人曾问自己为什么晋国皇室内斗如此严重?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呢?是了,他说“这大概不是人力所能决定的,是时也!命也!如果晋国也能像武皇那时候皇室和睦、朝政清明,如今恐怕也不是陛下的天下了,所以上天为了您能登大位,故安排晋国皇室骨肉相残”。他看着那个在朝堂上和众臣谈论政务,了解时政的自己,突然状如疯癫的放声大笑起来,太可笑了!他笑山河破碎、生灵涂炭、百姓横尸;他笑命运捉弄、生不逢时;他也笑自己起初自不量力,后来又贪生苟活,不仅这皇位是趁乱得来的,后来也一直受制于强臣的羁束,到最后还被仇家所俘,他笑得那样声嘶力竭,抬头看去脸上全是泪,眼中皆是恨。

那一场恸人的哭泣结束后,他整个人忽然安静下来,也可能不是安静,而是一种死寂,静静地看完后面的回忆,连宴会上的折辱都没有半点反应,直到先前那个人的出现,他才默默抬眼注视着拿着酒杯的自己,酒入愁肠,化作千万刀。他回到真实的身体中,结束了那段酷刑一样的回忆,觉得这毒酒也没有那么难喝,于是起身跌跌撞撞的往床上走去,不料眼前一黑从床上倒载下来了。最后一刻,他心中只余一个念想:“虽然这短短的三十载人生中,后面几年过得不甚如意,但前二十年也算是顺遂,求仁得仁了,只愿身后能不受世俗所扰,不理世俗之事,不听世俗之言,我这一生便这样吧,其余事自有后人评说,名不留史估计做不到了,那就身不留世吧。”

待多福拿着杂记进来时发现房间里没人,正奇怪人去了哪里,转身就看见他的陛下头着地,身子半挂在床上一动不动,而青年的两只眼睛里淌下两道血痕来,血痕蜿蜒过额头,一滴一滴的聚在地上,形成了两处血洼。随着福安的一声高呼:“陛下”,那两处血洼竟凭空化作了血色的萤振翅飞走,地上的血迹根本无处可寻,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象。等到多福赶至青年身前,一大团血萤腾空而起,向四周飞散开去,地上再也没有青年尸体的踪迹,因为多福的惊呼而赶来的守卫也目睹了那神奇的一幕。这一夜,大殿里面歌舞升平、推杯换盏、欢声笑语,无人问津的角落里有个曾经的君王陨落,尸身化血、血化萤虫、散落四周。

后来,史册记载这位君王葬处不明。

 

《妖在人间》活动作品

作者:慎独

你可能还喜欢 ···

发表评论

您的电子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