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06-29

《八十一寨》

【上】

冰雪消融,雪水顺着山势流入小溪,向下俯瞰那溪水又流过了萌芽的草地,不知它究竟要流向何处,会不会停止。

阿妈在我年幼时曾告诉过我,她曾顺着河流一直走,跟着族人翻越过数不尽的座大山,终于来到这处适合种粟米的地方,可河流始终在向前走,从未停下过。阿妈告诉我:“河流里面住着灵,是灵在一直保持河流流动,只要有河流就有了粮食,就能孕育生命,灵就是万物之源。它不会停歇,也永远不会有尽头。”

年幼的我对阿妈说:“等我成为首领以后,我要顺着河流一直走,我不相信河流没有尽头,就算我看不见尽头,我的孩子,她的孩子,总有一天我们会有族人找到河流的尽头的。”

阿妈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摸着我的脑袋笑了起来,其他族人问起阿妈我说了什么,阿妈总会将我的话重复一遍,他们也开始大笑起来。我仔细想想,也只有一人并不觉得我的话语好笑,那是个高个女人,她身材粗壮,族人都说她一顿饭能吃下一头牛。她脸总是干净的,我每次见着她她都是蹲在溪边洗去脸上的污泥。其他人都觉得她怪,可他们不会笑她,因为她的拳头够大,大得令人发怵。

那次族人又在笑我,而她恰好来到河边洗脸,族人就将我说的话又向她重述一遍,她没有发笑而是一脸严肃地问族人:“嘲笑一个孩童的话语,你不感到害臊吗?”

那个族人只好讪讪离去。

她慢慢蹲下去,捧起清水将脸洗干净,而后又抱起我,说:“你和你长兄长得不像,你叫什么名字?”

我知道她要将我抱回寨子里了,我一直看着刚刚堆砌的泥堡,我说道:“我叫龙,你能放我下来么?我的战垒还没堆完。”

她低头看了眼我的泥堡,说:“我陪你一起堆可以吗?”

我有些犹豫,还是点头答应了。她堆泥堡的手法很熟练,比我那堆歪歪扭扭的泥巴好看多了,她甚至会和我介绍某个泥堡在打战时会起什么作用。我终于有些不耐烦,将她辛苦堆的堡垒全部踢倒,她也没有动怒只是说:“准备回去了吗?去溪里洗去手上的泥巴吧。”

我踢完泥巴就后悔了,说:“你不怪我吗?”

她说:“这只是泥巴,并不重要。”

我蹲在河边,任由她将我的手揉搓,我低下头沉默不语。终于在她又一次抱起我时,我问道:“你刚刚为什么不同那人一起笑我?”

她这时却笑了起来,她并不是在笑我,她说道:“你只是一个孩童,你想什么都是正常的,他们笑你是因为他们以前也这么想过,但他们没有人做到过,他们笑得并不是你,而是他们自己。”

我安分地趴在她肩头说:“那你以前也想过寻找河流的尽头吗?”

她抬起脑袋,望向天上那让人睁不开双眼的太阳,说道:“不,我小时候想追随着太阳去看它究竟在哪沉睡,我想找到它落下休息的地方。”

她其实并不是九黎族的人,她的家就在附近隔了几座山的地方,是个归属于炎的小部落。这次来是跟着炎的使者来建交的,不过九黎人经常在打猎时碰见她,一来二去也就熟悉了。

她将我抱回寨子时,寨子的气氛有些凝固,我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长兄就冲上前一把从她手中抢回了我,并且警惕地打量她。她一脸茫然,我印象中只有她被族人从寨子中赶走的狼狈模样。等我慢慢长大了才知道,她的首领向我们寨子讨要土地与粮食,而首领不同意后被对方用石刀割伤了腹部,九黎就此向炎部落宣战了。

她本该同样被杀死在寨子中,和她同来的族人一样,头颅被高高悬挂在寨门口。可族人想下手时却被受伤的首领制止了,首领说:“她应该对此事毫不知情,放她走吧。”

她才得以捡回一条性命。

后来首领的伤口溃烂,连阿妈的巫术也无法治愈首领,阿妈说首领要归大地所有了。我舍不得首领,她总是会将牛身上最嫩的肉分给我,可她就那么死了,她的尸首被黄土盖住,我再也见不到她。她临终前说寨子不能没有首领,她让寨子中最能干的青年,我的长兄蚩尤作了首领。

我们部落有铜铁,而我的长兄又善于作战,敌人节节败退,敌人只能求助于当时最大的部落,那个部落的首领名为“黄”,战争的局势越来越混乱,持续了整整十三年。

期间兄长会带着我拉拢其他的部落,我又见到了那个女人,她穿着用虎皮缝制的衣物,坐在屋子的正中央,我从其他人口中得知她成了部落首领,带着部落脱离了炎的掌控,她在作战中也极具天赋,很多受不了炎的小部落都开始投奔于她,她的势力逐渐变大甚至不输于我的部落。

兄长拉着我去向她敬酒,我被那浑浊的酒水涩的脸皱成一团,她大笑起来与我幼时见她的那样,她说:“她若是不喜欢喝酒,就别喝了,还是个孩童多吃点果子就是了。”

兄长见状将我推上前一步,说:“不知举父是否还记得舍妹。”

举父点头,笑着说道:“当然记得,多亏了她我才能逃过一死。”

听见她的话,兄长脸色有些变了,我知道兄长一直担心举父会对当年之事耿耿于怀,而导致结盟失败。举父对我招手,又拍拍自己的座椅,我看向兄长,得到他眼神的允许,走上前去坐在了举父的身边。举父的手放在我的脑袋上,她说:“你长大了啊,战争却从未停歇,要一直面对自己的亲友逝去很痛苦吧。”

我点头而后又急切地说道:“如果举父的部落能与我们结盟,战争很快就会结束的。”

“我若是不想与你们结盟,又何必招待你们呢?”

举父又笑起来了,我记住的都是她笑起来的模样,我知道她杀死过很多人,她凶名在外,可她见到我总是面带笑意,她是个好人。就这样我的部落与举父的部落结盟了,兄长和举父都认为结盟的部落就是一家人,于是首领们都以兄弟姐妹互称。部落加起来也只有四十多个部落,甚至还有些少得只剩下几百人的小部落。

兄长说:“要威慑黄,使他们不与炎结盟,我们的部落联盟人必须得多。”

于是部落放出消息,一共有八十一个大部落结盟,各个部落里骁勇善战的勇士。就连我也被安上了寨主的名头,成为八十一寨子的首领之一。举父问我:“你的寨子想叫什么名字?用什么图腾作旗帜?”

我们寨子是以牛作为图腾的,我自然不能选择它,而其他的图腾也被“寨子”们占用了,我甚至一时想不出我该用什么作为图腾。举父见我语塞,便让我回屋子好好想,明天再给她答复。

我与阿妈是睡一个屋子的,我爬上床时阿妈已经闭上眼歇息了,她年纪大了越来越没精神。可能是我动作太大,还是惊醒她了,她喜欢将我揽入怀中睡觉,她问我今天都去做了什么事。我把举父的问题都与她说了,她说:“你不是一直喜欢河流么?不如用河流作为图腾。”

我回道:“可河流不英勇,作战时其他部落嘲笑我怎么办?”

“你还记得我和你说过的灵吗?”

我当然记得,阿妈又接着说道:“你觉得灵该长什么样?”

她说着说着又睡着了,我便在脑海中勾勒灵的模样。

“它该是和蛇一样长的身子,我见过有人被鹿角给戳死的,那它也应该有一对鹿角,耳朵要与牛一样。也要有鱼的鳞片这样才能在水中畅游,要有锋利的爪子,对了,还要能在天上飞,有一双翅膀!”

第二天一早,我就跑去了举父的屋子,将我昨日构想得灵和她描述出来。举父听到我的异想天开的话语,有些哭笑不得,她说:“他们可织不出这种生物。”

我连忙说道:“那只画个头与身体也是好的。”

举父忍住笑意,问我:“那它的脑袋该是什么样子的?”

我完全没想到过脑袋的模样,举父看出来了,她打趣地说道:“那就猪的脑袋吧。”

不容我反驳,就将图案要求吩咐了下去,她又问我:“这种生物该叫什么?”

我说道:“是河流的神明——灵。”

举父说:“大家都没听过灵长这个模样,不如以你自己命名吧。”

“龙吗?”

“对,你的部落名也一起叫龙吧。让手下都听命于你,就叫应龙族。”

八十一寨的名声仍旧没有威慑到黄,黄与炎依旧结盟了。我们春日作战,秋日歇战,冬日则在屋中烤火,像熊一样休眠过冬。去年是寒冬,寨子中都有了积雪,压死了一批用茅草盖房的族人。他们都葬进了山中,埋葬在前首领的身边,所有人都快忘了前首领了,很快这批被雪压死的人也会被人遗忘。

我站在山顶,看雪水顺势流下,流向我看不见的远方。草地里那萌芽的嫩草,对我来说只意味着战争又要开始打响了。

我的年龄已经足够上战场了,我开始期待与兄长举父并肩作战。

【中】

我举着钺劈向一头公鹿,它倒在地上血流了一地,它仍在不停地挣扎,我又举起了钺砍向它,它的血喷洒到了我的脸上,是温热的、带着生命力的。那头公鹿终于不动弹了,我收回卡在它尸首上到钺,站起身打量围在我身边的族人,他们身上也都沾着鹿血,满脸的错愕——可能他们也没想到我真的敢杀死一头活生生的动物吧。

我吩咐:“将它抬回寨子里。”

那几个人手忙脚乱地抬起公鹿的尸体,他们跟在我身后沉默不语。他们知道我有怨言,兄长不让我上战场,而是把应龙族派去捕杀猎物,他给我的人手都是些与我差不多年纪,胡子都没长出的少年。我知道这些人来应龙族的理由,我的图腾实在太威风,我也是所有寨主中势力最弱的一个,他们觉得只要用心就可以将我取而代之。

我们回了寨子中,举父还在与兄长商量部署,我吩咐他们将鹿放在寨中的石台上,拿起我那锋利的钺将它开膛破肚。孩童们都围了过来,他们已经许久没吃过荤腥了,他们完全不害怕一具食材。旁边一个青年看我用钺,连忙说道:“用刀子吧,皮弄破太可惜了。”

我回道:“这是我的鹿,皮破了也是我的事。”

我将鹿血放干,盛出了一大盆,被人端去煮了。我开始有些后悔,为什么要在荒野诛杀这头鹿,平白浪费了那么多血。随着我的动作,鹿皮被完整地割下,鹿的内脏也被人接去开始煮起来,整个寨子充满了食物的香味。内脏被那群孩子分得一干二净时,我才将鹿完全分割好。围观者的神情也从不屑变成了敬佩,我竟真的用钺割下一块完整的皮毛。

他们不知道我整个冬天都在用另一把比这更钝的钺削开树皮,或是在上面刻上一些图案。这是举父教我的,哪怕粗大的兵器也可使得细致,这关乎我能否瞬间击杀到敌人的命门,战场上一分之差都是致命的。

我处理完那头鹿时,兄长与举父刚巧从屋子里出来了,他们走到我的身边,我指着鹿说这是我捕获的鹿。兄长摸了我的脑袋,他一向不苟言笑,却从不会吝啬夸奖我,他说:“做得好,接着去捕猎吧,处理尸体的事交给族里其他人就好。”

我向他提出上战场的请求,他摇头说:“此事日后再议。”

说完就离开了部落。

举父倒是看出来我不服气,故此没跟上兄长,而是向我发出邀约:“去河边吗?”

我的脸上沾着血污,估计她看不下去了,才会要我去河边。我跟她去了,将脑袋没入那刺骨的溪流中,又起身甩甩脸上的水,问她:“可以了吧。”

她抹了一把我的脸,她的手指上有我脸上残余的血污,她说:“你不照河面,反而问我你脸上有没有血污,你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我才想着去清洗脸颊的?”

她这次没有笑,她板着脸快与兄长一般了。我意识到她话中有话,我和兄长一样性子直,不喜欢这么绕弯子,对她说:“不是为了自己,也不是为了你,我只是想为族人出一份力。”

“族人饿肚子,一整季都没吃上肉了,你去捕猎不也是为族人出力吗?”

我举起别在腰间的钺,说:“我苦练这把钺,是为了杀敌的,而不是杀鹿杀兔子。”

举父叹气说道:“人与动物是不同的,你可以狠下心杀一只动物,却不一定能狠下心杀死一人。你狩猎尚且会放过揣崽的母兽、刚出窝的幼兽,更何况是人。你心肠太软,你做不到狠心去杀死人,你上战场只是去送死。”

我红着脸反驳道:“让它们生养才有日后新的食物,这才不是心肠软!”

“可是人不同,我们不能让他们成长起来,你不知道我们甚至要屠杀三岁以上幼童,因为他们已经能记事了,一旦放任他们长大,他们又会来替他们死去的族人报仇。”

我一时竟无言以对,举父说得对,我狠不下心的。举父见我沉默下来,拉着我一同蹲下,捧起清水仔细擦拭我的脸颊,她说:“你看不见你脸上的污垢,我却看得清清楚楚,你兄长也看得清楚,我们给你下得命令才是最适合你的。你得明白,你先是你兄长的部下,之后才是应龙族长,而部下最重要的是听从命令。任何一个将领不服从命令,都可能导致战争失利,到时被屠杀的就可能会是我们族内的孩子了。”

那日我没再去狩猎,举父离开前往战场了,独留我一人与河中的倒影对视。

此后的日子,我只是带着部下部署好一个又一个精巧的陷阱,为部落带来了稳定的肉食。我乖乖服从着兄长的命令,看见族人们餍足的神情,我才明白有时服从命令比争强好胜更来得有益。

我第一次见到黄,纯属是意外。

他带着一大帮人踏入我的狩猎区,我当时还不知道那个满脸胡子的男人就是我黄,如果我知道我一定拼上性命砍下他的脑袋,毕竟整座山都是我设好的陷阱,举父说得对,我还是太过仁慈了。

而我当时只将这个男人和他的随从们当作偷盗者,他们从我的笼中偷了唯一捕获的小狐狸。黄抚须,他对我的陷阱赞赏有佳,我和族人躲在树上偷听他们对话,少年说:“头,他要把小狐狸带走了,我们冲下去和他拼了吧。”

我眯起眼睛,仔细打量四周说:“不急,万一不远处还有其他人就麻烦了,为了小狐狸不值当。”

少年闭上嘴,他们几个都知道最在乎那只狐狸的人就是我,那只狐狸太小了也太蠢了,三番五次地闯入我们的陷阱中,都被我放走了。我总想着让它再长肥一些,好给阿妈做个围脖,谁知被人捷足先登了。

我本不打算出面,我们几个肯定打不过他们那些壮年男子,可我见到了那个男人掏出刀子将小狐狸身上割了整整七刀,他还与侍从说:“去挖些鹿眼来镶嵌进去。”

我终于坐不住,冲下去,抄起我的钺对准他。他看了眼手中狐狸的尸体,瞬间了然,对我说:“这是你的猎物吧,我见四下无人来认领,所以……”

“所以你就偷了我的猎物?”

他举着狐狸有些为难,说:“不然我还于你吧。”

我冲他吼道:“如果你拿着它回去剥皮做衣裳,我还会放过你,可你为什么要割它七刀,不肯给它一个痛快!”

他说:“我自是有用,你若是想要皮,我让人赔给你就是了。”

他摆手,侍从很快跑出去叫人了,我还是太冲动了,不知从哪儿冒出了几百号人,他们手中都拿着狩猎用的器械,虽然都是石制的。我尽管胆怯了但还是稳住了身形强装镇定,我若是这时候展现自己的怯懦出来,那么我们几个会全部被诛杀于此。

很快他的手下带来几块鹿皮交予我,他说:“不巧今日未捕获到狐狸,补你几块鹿皮可好?”

那鹿皮是风干好的,我早该注意到不对劲,我当时太害怕,还只当他是带着部落来的狩猎者。

我收下鹿皮,说:“此处是我应龙族的地盘,你往后不要再来了。”

他露出疑惑的神情,道:“应龙族?”

我向身边族人示意,他立刻抖开了随身带的图腾,在他们面前展开。其他人都皱眉议论纷纷,大致是一些辱骂这图案的话,他倒是饶有趣味,与我搭话问清了这个动物的由来,问我的来头。

我说:“我乃九黎八十一寨寨主……之妹,你们快快滚出去,不然等我应龙族的人到了,你们全都没命!”

他们听见我提到九黎,所有人都掏出兵器,他却对侍从摆手,我猜他看出我虚张声势了,所以并没有在意我们的威胁,但却放过了我们,说:“我们这就离开。”

他说这话时一直盯着我看而后又打量了一番应龙图腾,最终他还是带着人离开了。我们几人见他走远了,都瘫坐在了地上,少年举起鹿皮露出笑脸说:“怕不是个傻子,用这么多鹿皮换一只狐狸。”

我意识到事态不对,只能勉强撑起身子,朝寨子跑去,说:“我要去向首领报告此事!”

兄长接到我的报告后神色凝重,他命令人跟我一起去寻那群人的踪迹,却一无所获,只剩下小狐狸的尸体,伤口被塞满了鹿眼。

我得知黄的身份是因为敌方传出了一个流言,神明派下白泽面见了黄,而那白泽据说是只浑身长满眼睛的神兽。知道真相的人并不多,我不太清楚为什么黄要编造这种谎话,不过他同样也编出了我的兄长是牛头人身的怪物这种谎话,倒也不足为奇了。

后来白泽向黄说明了神农氏德不配位,于是黄诛杀了当时的神农首领,推举了他的一个孩子担任新的首领,我就知道了“白泽”不过是一个幌子,是那个言而无信的男人编造出的借口。

黄实在太过狡诈,他向兄长提出要结盟,说:“你们的仇敌应该是炎,我是被小人蒙蔽才与他结盟的。神兽吐人言告诉我真相,我已经替你们清除了仇敌,我们常年征战死伤无数,冬天也越来越难熬了,这样下去只会两败俱伤。”

兄长与我都知晓他谎话中的真相,可他提的和谈条件实在太令人心动。我知道兄长和我一样都渴望和平的生活太久,于是八十一位寨主齐齐坐上议桌,兄长身边坐着黄帝派来游说的使者。这件事情导致部落分割成两派,大部分的寨主都认为黄的话语可信,举父却格外反对。我从未见过举父那么失态的样子,她的刀几乎要将使者的鼻梁割下来了。

她说:“黄打得什么算盘,我比你们在座的更清楚。黄与炎为什么可以结盟?我为什么会反抗炎?因为我的部落大多都是女人,炎想将我们送于黄,作为结盟的筹码。你们当黄的部落与我们一样吗?不,他们将女人豢养如同猪狗,他们鞭打着俘虏视为奴隶。我敢断言,这只是黄的缓兵之计,目的就是分散开我们的斗志。蚩尤,你若是今日谈和了,就和认输无异。你尽管等着黄屠尽你寨子里的男人吧!”

哪怕举父再怎么反对,其他的首领仍旧为黄给予的蝇头小利动心。

举父自知无法改变众人的态度,所以她带着部落离开了八十一寨,她临走前对我说:“我明白你不愿跟我走,你和蚩尤始终是一个母亲养育的孩子。如果黄哪天撕毁了协议,你可以带着应龙族的人去我那儿避难。”

举父说得对,黄与九黎不是一路人,可九黎没有一人看得出来。

兄长开始为黄提供冶铜术,他见识到了黄部落的发达,甚至所有归顺部落都会称赞黄的仁慈,我甚至见到被俘虏的一部分我早以为逝世的族人,他们在黄的部落生活得很好。兄长被黄蒙蔽了心智,他开始相信黄真的是仁明的君主,相信九黎与黄的结盟可以带来长久的和平。

我跟着兄长来到黄的部落,又一次见到了黄,黄是认出我了。兄长没有承认与我的关系,我知道兄长是不想我被黄给小瞧。不过黄并没有因为我年轻而轻视我,他对我赞赏有加,特别是在知道我是应龙族长时,他说:“应龙真是年少有为,我之前就见过你布置的陷阱了,真是精妙极了。”

我又被他夸得得意起来,我抄起别在腰间的钺说:“我使钺也是一流的,我可以用它完整地割下一块鹿皮。”

黄诧异地抚须,说:“可否一试?让我们也开开眼界。”

鹿太大了,黄另外取出诸如兔子、獾之类的小兽,我只想着要展示自己的使钺术,丝毫没想过那些小兽是黄用来为难我的。

皮一张张划开后,我用缠在腰间的布条擦拭去钺上留下的血污。我听到他们对我的赞扬,觉得自己总算不会被人小瞧了。

剩下那些肉作为招待我们的食物,在黄的宴席上,兄长特意交代我不要喝黄帝的酒。酒过三巡,黄也有些醉意,他的脸通红一片,他问我:“不知应龙可有婚配?”

我第一次听到这个词,疑惑地问道:“何为婚配?”

兄长将我揽入怀中,对黄说道:“我们九黎不兴那个,不过龙已经与我养育了两个子嗣了。”

我从兄长的话中以及举父临走前的话中,隐约得知了黄口中的“婚配”——就是借着名头抢走阿妈们的孩子那事。

黄有些讪讪,将话题岔开了。

兄长在回去的路上与我说:“黄已经有五个女人为他生孩子了,可他仍不知足。举父的话都是真的,你在此处要警惕黄。”

兄长也给了我一个命令,要应龙族留在黄的部落中,要我教会他们冶铜。我谨记举父的话,服从命令是部下必须做的事。

【下】

你见过天空被染红的模样吗?

眼睁睁瞧见自己的头颅飞出去,在天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最后落在河流之中。那时我敢确信,天空确实被我的喷涌的血液给染红了。

兄长没有预料到黄与他的联盟仅仅过了不到一年,他就迫不及待地撕扯下他那副虚假的嘴脸。我那时正值去他的部落将教授的内容收尾,我却被黄软禁起来,他向九黎发动了战争。他还派了另一个与我身形差不多的人,伪装成应龙族长,还为他冠上一个漂亮的名号——“女娲送下的神将”。

幸亏举父早有准备,一收到消息就来支援兄长了,可他们仍旧节节败退,我知道他们是因为担忧我,故对黄手下留情了。这些消息我都是从黄的妻子们那里得知的,我也知道她们敌视我,她们想挑唆我与黄的关系,却没想过我本身就对黄深恶痛绝。

我也得知了这些女人同样是部落的首领,却甘心守在部落,只为诞下黄的孩子。我表示不解时,有位脾气算好的夫人就对我解释其中缘由:“黄承诺会让他的孩子继承首领之位,所以她们只要确保生下的是黄的子嗣,就能不费吹灰之力得到所有部落。”

尽管这个缘由十分荒诞且破绽百出,这些女人却深信不疑。她们没有举父那般的才智与觉悟,也无我一般高超的武艺,她们一生都被困在黄的谎言当中了。

我就在这样的生活中心急如焚地度过一天又一天,终于等到了一个半月后黄的凯旋而归。他带着部队刚踏入寨子中,我就抄着钺冲出去,他被保护得严实,我只能将那个站在边缘的冒牌货脑袋砍了下来。

这是我第一次杀人,如同宰杀牛羊一般干净利落。黄身边的人立刻举起武器对准我,我弯腰提起冒牌货的脑袋说:“应龙是我,不是这个东西。”

黄摆手让部下放下武器,对我说:“你愿意臣服我的话,我就将应龙族还于你。”

我心中急切地想回九黎,于是我说:“我可以成为你的部下,但不会是你的妻子,我要上阵杀敌。”

黄欣然同意,不过他不信任我,于是他派我去偷袭了虎、豹、熊、罴四位寨主。为了见到兄长,我对因见到我而欣喜的四位寨主痛下杀手,在心中不断告诫自己,就算我不杀死他们,他们也会逃不出那日的围捕,将所有的悲恸藏于腹中。黄也开始相信我了,于是应龙族成了他最重要的部下,哪怕我失败放走了九黎的人他也丝毫不作怀疑。

兄长退兵回了逐鹿,我也跟着黄的部队来到逐鹿,离我的兄长只有一线之隔。在临终一战前,黄说:“谁能杀死蚩尤,谁的部落就能获得蚩尤的全部土地,以及九黎全部的奴隶!”

他的部下们群情激愤,只有我独自坐在位置上冷笑。逐鹿是我从小生长之地,已到了秋天山间都开始起雾了,这些人只可能被兄长逐一击破。后来我才发现我太过天真,或是黄太狡诈,他竟令部下将图腾全都换成应龙,他原来早就发现了我的不忠。我只能在心中祈愿举父能早日拆穿他的把戏,可等举父反应过来时已经晚了。九黎与夸父损失惨重,黄也鼓舞起士气准备最后一击,他们不清楚山中方位,我本以为他们会求于我。

可上苍要亡九黎,黄竟不知从哪寻出一方板子,上面放置一个勺子,竟然能辨清方位。他们给这物件取名——司南。

我连夜偷了司南跑出寨子,先去寻了举父,她的寨子比九黎更近。举父见到我异常开心,她将我揽入怀中,紧紧抱住我说:“为何不早日来寻我?”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我掏出怀中的司南交给她说:“快逃,雾已经对黄无效了!他们很快就会攻打进来!”

举父拿着手中的物件问道:“这是何物?”

我连忙向她阐述了司南的使用方法,她大笑起来,她可能是哭了吧,天太暗我看不清,只知手背上有她滴落的泪珠的温热,她说:“天要亡九黎,天要亡夸父!”

“快逃,还来得及!举父,还记得我们幼时约定过的,你要去追寻太阳落山之处,有了司南你就能寻到了!”

她痴痴地看向我,问:“你不同我一起走吗?”

我挣脱开她的手,一意孤行:“我要去找兄长,我们总能再搞来一个司南的,我们在日落之处再会。”

我摸回九黎时,天空已经微微发白,我吵醒了整个寨子的人,兄长见到我并不欣喜,他抽了我一巴掌,他质问我:“你不在黄的部落好好待着,为什么回来!”

他认为脱离九黎的应龙族还会是安全的。

我连忙向兄长解释缘由,可我手中没了司南,兄长对我的话也是半信半疑,但他仍旧信任我,他连忙吩咐族人收拾行囊。可就在正午时分,我们听见了黄部落击鼓的声音,他们已经快攻打上来了。

兄长按住我的手腕,他本怀疑是我将黄引了过来,他看见我同样惊恐的模样,还是松开了我的手,说:“举父已经逃出去了吧。”

“是的,兄长。”

“黄许诺过谁能杀死我,谁就能得到九黎?”

“兄长,你这是何意?”

“龙,你只管回答我是不是。”

我点头,一向不苟言笑的他突然大笑起来,他望向我的双眸中闪烁着光芒,他说:“我将九黎托付于你了,我愿用性命换整个九黎的平安。”

他比我高大,力气也比我大得多,他从我腰间抢过钺,狠狠扎进自己的腹部,他一滴血也没流出来,他在地上痛苦地挣扎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是我见过兄长最狼狈的模样,他怎么也拔不出钺,我的钺死死嵌在他的腹部。我跪下想要救他,可他已经活不成了,我能做的只有让他痛快地死去。

我死命拔出了钺,像砍死那头公鹿一样砍向了兄长。我已经愈发控制不了自己的行动了,我开始像是一个旁观者,看自己在蚩尤的身上胡乱砍着,又看自己如同行尸般提起蚩尤的脑袋走出部落,喊停了战争,将兄长的脑袋交到黄的手中。

之后的事我记不太清了,只记得自己生了重病,没日没夜地呕吐,痛哭流涕。我只隐约记得黄将兄长的尸体与牛头缝合在一起,又缝了多的人手臂上去,这是黄一贯伎俩。一直到庆功宴过去两周,我才缓过神来。没料到黄想食言,他不愿将九黎交到我手中,他想求娶我,像他对那些妻子做的一样,将我绑在他的后院如同猪羊一样豢养。

我说:“九黎虽亡,夸父仍逃,请允许我前去缉拿夸父。”

我一语说中了黄的心病,他只好不情愿地放我走。我此去不打算再回来了,可黄扣下了九黎的妇孺,他命令我无论找得到找不到举父,一定要在明年秋收前回来。

我只好在心中祈愿永远不要找到举父,天不遂人愿,太阳没有停止它的升降,举父却停下她的脚步。冬季实在太苦,部队无法行进下去。他们饥寒交迫,大部分人死在了路上,举父迫不得已停下脚步。

我找到她已是初春,寒冬未尽之时。

我不该进那处山洞的,可我还是带着士兵们进去了。我看见举父正在啃食一只婴儿的手,她看见我时满脸错愕,连忙将那肉放回锅里,冲我解释道:“它已经在路上冻死了。”

已经有人按捺不住屠尽夸父族的心思了,我却将他们遣出去,说自己要与举父商谈,我坐在了举父身边。

我说:“举父,我们一同杀出去吧,若是你见到双臂上绑了绳子的人,那是我忠实的部下,待杀尽了未绑绳子的人,我们一起逃跑。”

举父笑了,这是我最后一次听她的笑声,她在笑我不自量力。

“夸父族已经饿得面黄肌瘦了,我甚至都举不动刀子,我哪有力气与你作战?”

“可就这么坐以待毙吗?”

“不,你要杀的人只有我。”

我将钺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我说:“兄长已经弃我而去,他以命换来的不过是黄的背信弃义。我不许你寻死!”

“现在的主事人是你,不是黄,我是在与你做交易。”她走过来,小心地将我抱入怀中,像幼时第一次那样抱我,她说,“龙,我一直欠你一条命。如果我死能换来你平安,我也心甘情愿了。”

我像个稚子一般放声大哭,我说:“我不要!我们一定还会有其他办法的!”

她捧起我的脸,说:“龙,我与你讲个故事吧,名叫夸父逐日。”

她与我说了她自己编造的故事,关于一个追逐太阳却渴死在路上的巨人。应龙族与夸父族也都进来坐下,放下武器仔细听她的故事,所有人都入了迷。

待第二天时,我捧着带着血污的脑袋走出了山洞,我捧着举父走到河边,用刺骨的溪水清洗干净她脸上的血污。天空中开始下起小雨,刺骨得像一根根细针扎在身上。

她看起来还是那么的干净。

我带着部队离开了那个村落,离开时我身边的人手臂上都未曾绑绳子。我将九黎与夸父都留在了那儿了,捧着举父回了家乡。

黄又一次提出要娶我,这次已经近乎命令了,举父已死,九黎已实存名亡,甚至我的部下都留在那儿。他不再有什么顾忌,我却在他所有部下面前提出:“我诛杀蚩尤,不求九黎的土地,但求九黎剩下的奴隶与我一同去南方开辟新的疆土。”

黄的脸色变了,他没想过我竟如此倔强,而他还想维护自己的好名声,于是他放我走了。

举父想朝着太阳落下的方向走,而我想看看河流究竟有没有尽头。黄还是不会放过我,因为我知晓他所有的谎言,终于我等到了黄下达的最后一个命令。我服从命令,并不是因为我对他忠心,也不是因为我想保护什么人。

我只是太累了,我实在没精力继续走下去,我跪在江边,看到自己清澈的倒影。我看到新的应龙拿着一把刀走来,我将腰间的钺递给他,说:“蚩尤是死在这把钺下的,举父也是死在这把钺下的,我已经将它打磨锋利了,请用这把钺杀死我吧。”

我的钺果然足够锋利,它轻而易举的割下我的脑袋,血染红了天空。我死在了路上,应龙也转了航道,他们不愿再去追寻河流。

 

《妖在人间》活动作品

作者:浴兰汤兮屏翳

你可能还喜欢 ···

发表评论

您的电子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