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06-29

《青丘山》

一,

传闻在英水河畔又出现了九尾狐的踪迹,于是自山海飞升以后,英水又一次热闹起来。

无数人披星戴月赶来,正值人间三月,河边桃花盛开,将河水映衬得曼妙绯红。

容昊本来忙着解一座法阵不愿出门,经不住朋友的多次邀约,终于也赶到了英水河畔。

河边漫步踏青的人不在少数,容昊扫视着众人面相,作为一个卦师,这是他的职业习惯。

突然肩上被人一拍,容昊一呆,回过头,却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明眸皓齿,歪头看着自己,明明是明媚可爱的模样,容昊却觉出阵阵压抑感。

他与她对视,如同望到一汪千年死寂的湖水,忧伤突兀地在心底滋生蔓延开来。

容昊将视线移开,低笑道:“世人皆传:青丘山一脉,九尾狐犹存,而灌灌绝迹矣。没想到在这还能见到传说中的九尾狐。”

“素闻先生善批阴阳断五行,推演命数阵法,不知能否为我开座法阵?”少女嘴角勾笑,清脆悦耳的声音响起,在容昊看来却异常心疼。

“什么阵?”

她朱唇轻启,声音却清冷至极。

“青丘山护山法阵。”

 

二,

常年被瘴气围住的青丘山中。

“灌灌,你见过凤凰吗?”夭夭八条毛茸茸的雪白尾巴恹恹地平放着,红红的小鼻子微微翘起,她只有在不开心的时候才会化出本体。

夭夭是一只九尾狐,整个青丘山最后一只九尾狐。

“夭夭,为什么不喊我的本名云喜或者师父,而一定要叫我灌灌呢?”云喜捧着竹册坐在槐树下显得十分无奈。

他一身素白锦袍,剑眉星目,风华正茂,怎么看也和灌灌这样两个字沾不上边。

“可是你本来就是一只灌灌啊。”夭夭用尖尖的鼻子嗅了嗅槐花的香味,想起了与他的初遇,心里不觉欢喜。

夭夭没胡说,云喜本体就是一只灌灌。她初遇云喜时正饿得发昏,她见了这样一只傻傻的“斑鸠”,立刻开心地扑过去将他一口叼起,四条小短腿飞快地扑腾着,欢天喜地地往洞里钻去。

直到她将云喜扔进洞里才觉出这只小鸟的与众不同,平常抓到几只斑鸠,麻雀什么的,被甩到这里早已吓得六魂无主,哭天喊地。可这只,额,勉强称作斑鸠的东西,却冷静异常,甚至用着一种鄙夷的目光瞧着自己。

难道吓傻了?夭夭转了转黑溜溜的大眼珠,它还没想明白,小鸟竟先开口了:“青丘奇兽,九尾之狐。这青丘山竟然还有一只九尾狐,上天果有好生之德。”

说着他一转身,白烟袅袅,夭夭被呛得直打喷嚏,见他要化成人形,夭夭刚准备提醒,却听见“嘭”的一声,已然来不及了。

云喜一头磕到了洞顶昏了过去,这座狐洞是顺着石山挖成,洞壁皆是石头,而夭夭也从没想过有天会有神来做客,故而它的尺寸也不过是正常的狐狸尺寸。

云喜醒过来时,便看见一只雪白可爱的小狐狸坐在自己身旁,低着头似乎十分痛苦,纠结。

他笑道:“小狐狸,我没事了。”

夭夭被吓了一跳,两只毛茸茸的小耳朵微微颤抖着问:“你醒了?”

“嗯。我名唤云喜,乃青丘山新晋山神观你资质不错,欲收你为弟子,如何?”云喜爬起来盘腿弓身,尽量缩作一团,神情却十分严肃。

夭夭眨了眨大眼睛,思忖片刻问出最关键的问题:“做你的弟子,能吃饱吗?”

云喜忍俊不禁,本来严肃的面具立时破碎,大笑着道:“哈……,当然,当然可以啊。”

“好,我答应你。”夭夭说得无比认真。

 

三,

“你本来在里面,为什么要出来?”容昊随着她一路到达东瀛之东的万千大山,心中奇怪,山海世界素与尘世分离,后来山海世界飞升,不少人都窥伺天机想要进去,却没听过会有人逃出来的。

“没失去过就不知道自己究竟要什么。”夭夭试图洒脱一笑,却笑得异常苦涩。

“这便是青丘山与俗世间的结界?你又是从何得知?”容昊掐指一算,眼前万千大山吉凶不定,五行倒逆,已经明白此地便是传说中的法阵。

可是她一只小狐狸又是如何得知?

“我用两帝的几滴心头血同西王母换得这个消息。”夭夭眼神坚定,言语间没有丝毫隐瞒。

容昊心中一动,已经明白,这二帝便是殷商帝辛与东瀛宗仁二人,世人皆道九尾狐野心勃勃,魅惑君王,却皆不知背后还有这样的密事。

“值得吗?”容昊清幽的声音突兀响起。

夭夭一阵恍惚,这样的问题好像很久以前也曾听过。

那是百年前的殷商朝歌。

黑袍的君王皱着眉走进宝殿,直走向化身妲己的夭夭。

夭夭周身一震,难道事情败露了?

“殷商国运已经被爱妃窃尽了。”他将夭夭轻轻搂在怀中,眉头舒展开,似乎松了一口气。

她一愣,他竟然一直都知道?怎么会?

“爱妃以为呢?每夜窃我玉玺,稀释龙气,真当本王不知吗?”他抿唇刮了一下夭夭的鼻子,似乎有些不满。

“那,为什么?”夭夭被震惊地无以复加,世上怎会有这样的昏君?

“你这样做终究有自己的道理,我只是没想到,你是为了另一个男人。”他似乎有些困顿,下巴靠在夭夭的肩上。

“值得吗?”他道。

然后是良久的沉默,夭夭仰头看着黑色龙柱,那里龙飞凤舞,十分圆满。

“嗯,我走了。”清冷的声音响彻空旷的大殿。

夭夭被点了睡穴,全身无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男人走上鹿台,从容地点火。

醒转过来,夭夭只看到容昊正盘坐阵前,似乎久久没得到回答后,他也就没再追问专心破阵,道道铭文,灵印,符纸从他袖中呼啸而出,犹如星河一般融入四周虚空。

嗡。

随着诸多法器融入虚空,他周身的空间开始扭曲,许久之后又化作虚无。

容昊喟然一叹,良久后才开口:“不可,我需要一件东西镇住阵眼。”

“何物?”少女扯住容昊的衣袖紧张地问道,眼底的狂喜几乎漫出来。

“凤羽。”

简单的两个字却揭开少女心底最疼的伤疤。

“你见过凤凰吗?”容昊望着远方问道。

 

四,

夭夭关于凤凰的问题在许久之后才得到答案。她那日化作人形正与云喜下棋。

桌前的夭夭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穿着一身大红色的衣袍,粉面玉雕,乌黑长发梳成垂挂髻,十分可爱。

六博棋讲求谋后而定,故而云喜落子极缓,但从不后悔,棋如人生,落子能悔,人生呢?

夭夭则不管不顾,往往落子之后立刻又要悔棋,她不害怕失败,因为这里只有两个人,败了大不了再来一盘,谁也走不了,谁也进不来。

“又是五白,灌灌,你要输了。”夭夭吃下一子,开心道。

云喜盯着棋面,良久,终于耸肩苦笑道:“你把所有能走的棋路都耍赖试了一遍。所以,这么想赢我是做什么?”

“你答应我了,赢一盘,我可以问一个问题的。”夭夭嘴角弯弯,笑得像个偷了腥的小狐狸。

“好,问吧。”云喜侧头有些无奈。

“内室画上的那只凤凰,是你想象出来的吗?”夭夭指尖轻颤,低着头似乎在看棋盘。

“不是。”云喜浑不在意道。

“你见过凤凰?”夭夭皱起秀气的小鼻子似乎不信。

“哎,夭夭,什么意思?我与凤凰可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你这是什么态度?不相信为师?”云喜站起身小心地在她额头敲了一记,教训道。

“哦,好痛,你又打我,我都被你打笨了。”夭夭被打得捂着额头呼痛,眼泪汪汪,似乎真的被打疼了。

“你本来就笨,一个简单是化身诀背得颠三倒四。”云喜心中惴惴,嘴上却依旧丝毫不让。

“那也是被你打得,从小就爱打我的头。”夭夭红着眼眶控诉。

“好好,都怪为师。再下一盘吗?”云喜举扇投降。

“不下了,我要去背化身诀。”夭夭说罢也没再等他回话,自顾自地回了竹舍。

可回到竹舍的她根本没办法集中心力去背法诀,她皱着眉头将藏在桌下的那副画取了出来。

画上是三棵传说中四月桃树,繁如群星的桃花在春风里肆意摇曳,只这三棵桃树却好像成了一片红雨纷扬的世界。

树下一只可爱玲珑的雪白狐狸,仰着尖尖的鼻子似在嗅着花香,

题字: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世家。

夭夭红着脸接过这幅画,虽然她一直傻乎乎的,但宜其世家的意思她还是熟背的。

她一直以为也就是这样慢慢到永远。

直到她看到了书橱里最深处的一幅画,一幅彩凤栖梧图,画上一只凤凰仰天长鸣,展翅高飞,其下是一棵硕大的梧桐,似在恭迎凤凰大驾。

题字:饮食自然,自歌自舞,见则天下安宁。

画面大气磅礴,相比之下,自己的那三棵小桃树倒是显得小气至极。

“混蛋,总欺负我。”夭夭将桃花图重重放下,随即又有些心疼地将它拿起细看,幸好,没摔坏。

当夜,两人间的气氛有些诡异,云喜不明白哪里惹了这小祖宗,夭夭一个人闷闷不乐地吃着朱果。

“云喜,我想出去。”夭夭吃完,突然开口。

“为什么?”云喜一愣。

“你说我母亲为我取名夭夭就是因为桃花,可我还没见过真的桃花。我想去看看。”夭夭心里真正的理由没有说出口,她,想去看一眼凤凰。

“可是我们都出不去啊。”云喜取过一颗朱果,啃了一口平静道。

是出不去,而不是我不想你出去吗?

夭夭心里的怒火更盛,道:“反正我肯定能出去。”

说罢,头也不回地跑回了卧室。

 

五,

“后来呢?你逃出来了。”容昊越听越有趣,停在了天凤峰下,转头问道。

“后来?呵,我倒没想到昊神会喜欢听这些无趣的陈年旧事。”少女一笑也停了下来。

“昊神爱过一个人吗?”她问得有些突兀。

容昊看着夭夭并不言语,微微颔首,眼底却满是落寞。

“我逃出来后,经历了许多。我看遍了各地四月纷飞的桃花,却都不及我那幅画上的万分之一。

我见过无数为我痴情的男子,他们为我做了许多,可我却忘不了灌灌敲我额头时的细心。”她眼中渐渐起了水雾。

“是他把我赶走的,他让我再不要回去,我,我后悔了。”她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六,

夭夭开始早出晚归,一个人时常在后山待到很晚才回来,而云喜因为忙于山海世界飞升的事也没有多在意这些。

直到一天,夭夭没有回来,他的心里猛然一紧,连夜寻找。

他动用山神令,命令青丘山内所有妖精,动物一起寻找。

夭夭是挖洞时摔进了天然溶洞,直接摔晕了过去,醒过来时已经是第二天,身处黑暗无边的洞穴里,英水寒气上涌散了她的法力,她竟然也毫不畏惧,她知道他会来救自己的。

他是她的师,也是她爱的人,她信他。

他果没有让她失望,第三日,他破开石壁风尘仆仆地赶到,她已经被英水寒气逼晕过去。

躺在他的怀里往回走的时候她才迷迷糊糊地发现,整个青丘后山竟都被挖得千疮百孔。

他废了不少心力甚至又动用了山神令,终于五日后将她救醒,她紧紧抱住他,心里暗暗发誓再也不走了。

他却推开了她,缓声道:“徒儿大了,要走便走吧。天意如此,倒也省事。”

他为她收拾好东西,当夜两人对坐无语,云喜聊起往事。

“当年初遇的时候,我撞晕了过去,醒过来只看见你愣愣地蹲在一边,你知道为师一块肉多珍贵吗?

你当时那么小,竟然一口也没咬我,我就觉得是你我有缘。”云喜想起往事嘴角藏不住笑意。

夭夭也笑了:“当时太小,从没吃过人,不知道从哪下嘴,正纠结着你就醒了过来,把我吓了一跳。”

两人一齐大笑起来。

夭夭心里暗想,只要他稍微暗示自己留下,自己就“勉为其难”地留下来。

云喜将她送到了青丘山边,面前就是浓重至极的毒瘴,他取出一件羽衣,缝的针脚惨不忍睹。

“为师送你的,穿上。”云喜的脸上有些郝然。

“不穿,难看死了。”夭夭心里有火,摇头道。

“哎,死丫头,又不听话。”他这次霸道地念起法咒,直接把衣服给她套上。

“我不走了,穿这身衣服出去,还不如死了算了。”夭夭怒道。

“这衣服可以随意变化,法诀我写在包裹里了。快走吧。”云喜细心解释。

“师父,我不想走了,我留在这里,做你的妻可好?”夭夭紧紧抱住他,身体微微颤抖,这,已经是她能做到的极限。

“说笑呢,小狐狸,为师以后要娶也是要娶一只凤凰做你师娘的,快走吧。”

良久后云喜的声音响起,击碎了她最后的幻想。

她点头松手,不再言语,直直走进毒瘴。

她没有再回头,也就没有看见云喜眼角的泪珠。

 

七,

容昊两人走进天凤峰。

峰顶是一座大红色的雄伟宫殿,上面多是繁复的金色纹饰,在容昊的带路下,夭夭终于见到了传说中凤凰。

她一身七彩羽衣,光彩照人,眉目间不仅是美更有几分迫人的英气。

“你的这身衣服是?”她看着夭夭的衣服挑眉道。

“是家师所赐。他……他也是我的爱人。”夭夭说了一半又补充道,不过底气显然有些不足。

“他是一个好师父,你却不是个好徒弟。”凤凰摇了摇头评判道,为面前二人都沏了一杯茶。

“何意?”夭夭问。

“你是青丘山那只名唤夭夭的小狐狸?”她反问道。

“您认识我?”夭夭有些吃惊。

“当然,青丘山当年飞升不得,若非云喜为了救你擅用山神令,又怎么会沦落到神魂俱灭的下场?

他本来是可以活下来的,却把机会让给了你。”凤凰回忆着,言语间却有些愤慨。

难怪他说天意如此,倒也省事。

“怎么会?他可是山神,怎么会?”夭夭失了清明,握着凤凰的手臂追问着。

“不然你以为他为何会急着送你走呢?你这一身衣服乃是灌灌羽毛所做,倒是合身,真不知你是如何能狠心穿在身上的?”凤凰毫不客气地抽回手臂,一字一句都击中夭夭的要害。

“这,这不可能。”夭夭心里却信了三分,难怪她一直觉得云喜就在自己身边,原来……

“灌灌之羽,配之不惑。不是这一身羽衣你以为如何走得出毒瘴?可怜了云喜,为你谋划诸多,最后自己身为山神却沦落到了神魂俱灭的下场。”凤凰道

“神魂俱灭……您没有帮他吗?他可是一直留着你的画像。”夭夭跌倒在地,却不死心。

“我少时加冕,百鸟臣服,独他一人靠树酣睡,知他画工了得,我便逼他做了一幅画,悬挂家中祭拜。”凤凰像是猜到了夭夭的心思,毫不遮掩地说出了当年的事。

“我听说他也为你做过一幅画?是他自愿的?”凤凰看着夭夭,眼底似乎有几分畅快。

夭夭双目再无神采,跌坐在地上,哀莫大于心死。

所谓心死,便如同眼前的夭夭。

自出青丘山无一刻不想回去,她要的从来不是那座青丘山,而是那个敲她额头的温润公子。

“唉,我曾替西王母掌管过一段时间的三生石。”容昊叹了一口气,见夭夭看向自己的空洞目光,心疼道:“云喜的名字仍在上面,他现在应当流落在凡世。”

“真的?”夭夭的双眼重又迸发出光彩。

容昊只是点点头。

“我去找,只要他在,我终究能找到,上穷碧落下黄泉,终究是有机会的。”她不再停留径自向外走去,好像再停一刻,容昊就会改口。

他看着她的身影,渐渐远去。

她会走过千山万水,会遇到不一样的人,她可能很快找到了那个他,也可能永远都找不到他,但是她不会再恐惧与停歇。

她会一直活着。

这样,已是不易。

 

番外

“不知昊神是心善还是不忍佳人心死?”凤凰眼中英气逼人,直视着容昊。

“你以为我在骗她?”容昊一笑。

“西王母绝不会让外人掌管三生石。”她笃定道。

容昊一笑,没再言语,直接取出一块石头放在桌上。

石头上本来的两个名字:“容昊”,“夭夭”渐渐淡化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云喜,夭夭”四个字。

“你!”凤凰杏眸圆睁,有些不可置信。

“小神成仙前,姓帝名辛,后人称作纣王。”容昊苦涩一笑,将杯中茶一口饮尽。

苦不堪言。

 

《妖在人间》活动作品

作者:当年昊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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