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06-29

《怀梦》

1.怀梦

风雪正盛,白日里连飞鸟都不见了踪迹,这样的天气是不太会有活物愿意出来的。

白天都是这样,更遑论是深夜。可怪就怪在,这一夜种火山的山腰处竟然有了人迹。

男人手里的火把早就熄灭了,月亮隐没在天幕里,好在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雪花折射出白光,上山的路不至于看不见。

风雪迷了他的眼,连面上都覆了一层薄薄的雪花,大概是太冷了,他行进的速度很慢,却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姑姑,要不要我们把他赶走?”说话的是一只拱鼠精,它的两只前腿已经立起来了,正看着不远处的那个人。在它身后也立着一排和它一样的拱鼠精,已经跃跃欲试。

“他这个时候敢来,可不是你们吓吓就能走的。”怀梦抱手而立,似乎是觉得遇见了什么有趣的事,嘴角微微上扬,转头对着一众拱鼠道:“你们歇着,我去会会他。”

话落,转眼就消失在了原地。

男人一个不稳跌进了雪地里,半天都没爬起来。然而不似面前的男人冷得发抖,怀梦穿得很单薄,还是赤脚踩在雪地上,一袭红衣在茫茫大雪中格外显眼。

面前的男人莫约才过而立之年,可是两鬓已经有了几根白发。怀梦靠近他,男人爬起来抬头时正好对上了怀梦的眼。

倒是个生的漂亮标致的人。

“为什么冒着风雪趁夜上山?”

天寒地冻,连嘴巴舌头都冻僵了,男人的嘴巴张张合合好几次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来找,怀梦草。”

闻言,怀梦笑了,黑发红衣,在寒风中肆意张扬,夜模糊了她的脸,衬得她愈发像个鬼魅。

“将死之人,执念还这么重。”她哼了一声。

这样的地方,又是这样的夜晚,一眼就能看出怀梦并非常人,男人却丝毫不惧,直接朝怀梦拱手一礼,“姑娘若是知道,劳烦告知在下。”寒气入喉,引得他剧烈咳嗽起来。

这么多年,怀梦也不是没见过其他的人,但是像面前这位一样平静的却是少见。

“继续寻找,你会死得更快。”她好心提醒一句。

男人平复了气息,道:“那再好不过,我等这天已经很久了。”语气里竟然夹着些轻快似乎还有些期待。

真是奇怪又有趣的人,怀梦心想。

“你想梦见谁?”

“吾妻瑟瑟。”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既然是你的妻子,你们相爱怎么会梦不到。”

“确实梦见过许多次了,只是我近来愈发昏聩连梦都不大会做了,姑娘也看到我如今这副身体,只怕这一闭眼就直接去了,来不及梦见她,就赴不了约了。”

“你包袱里的是什么?”

闻言,男人淡淡地笑了,“是写给瑟瑟的信,每月一封,原本是想每日都写的,但又怕写太多,瑟瑟见了烦心。”接着男人的手又摸进自己怀中,“加上这封就是第五十二封了,和前面的信一样,这也是一封不知道寄往何处,也不得回复之信。”望着信封,男人的表情变得落寞起来。

“我倒是有些好奇了呢?”怀梦托着腮道。

“那姑娘不如成全在下,既圆了姑娘的好奇,又全了我的约定。”

种火之山,有梦草,似蒲,色红,昼缩入地,夜则出,又名怀梦。其叶在怀,可以梦见想见之人。

 

2.瑟瑟

少女才打跑了几个登门求娶的人,气鼓鼓插着腰立在门口,看着落荒而逃的众人,扬言道:“要是还敢来,就直接把腿打瘸。”

众人暗暗叫苦,这秦家小娘子美则美矣,只是这性子寻常人真是消受不起。想到这,两腿捣腾得更快了。

秦瑟瑟眼见众人跑远了,收回目光,却瞥见门外桃树下站着的人。

少年一身黄衣,头发高高束起,嫩得像新抽出的柳条,姿态又像一株挺拔隽秀的青竹。

“李华年你来做什么?”

“瑟瑟,我……我来向你提亲。”李华年略微有些紧张,但看向瑟瑟时目光并不闪躲。

瑟瑟先是一愣,接着目光暗了暗,“你凑什么热闹,还闲我不够闹心。”

“瑟瑟,我不是一时兴起,这是我深思熟虑后的结果。”

瑟瑟挑着眉梢,“既然还要深思熟虑,考虑再三,那就更不用来了。”说完提着裙子转身就往里走。

“瑟瑟,这对我不公平。”

秦瑟瑟脚步顿住,但没有回头,“我不嫁人,这次比武招亲不过是拗不过我爹爹,糊弄他罢了,你何必白费力气呢。”

“你也知道是拗不过你爹爹,那我不试试又怎么知道不行。”

“李华年,你真的是……”瑟瑟回头发现少年已经走到近旁,正直勾勾看着自己,目光热烈又坦诚,她一时间竟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我真是怎么?”李华年追问。

“不可理喻。”瑟瑟憋了半天,也只想出这么一句。

“是啊,早就喜欢你喜欢到不可理喻了。”

瑟瑟被这直白的话噎得涨红了脸。

李华年却不给瑟瑟逃跑的机会,“瑟瑟,旁人还有和你比试的机会,可是对我你却连这个机会都不给吗?还是说,你怕自己输给我。”

“谁怕你了!”说完,瑟瑟暗自懊悔,这是又中了这厮的激将法了。

“既然这样,那就开始吧。”

瑟瑟正想说什么,就被李华年一句,“瑟瑟,你要对我公平些,不然我就告诉你爹。”给堵了回去。

秦瑟瑟清楚,自己那三脚猫功夫,打刚才那几个还可以,但对战李华年是决计不行的。

他们自小相识,很多事情都心知肚明,今日怎么就挑破了。瑟瑟心头微涩,叹了口气,“李华年,你何苦……”

“瑟瑟别怕,我也就赢你这一回。”李华年打断了她未尽的话,目光温柔缱绻。

 

3.无猜

三月十九宜嫁娶。

秦瑟瑟一直忍着,这下喜婆都退了出去,她终于是忍不住了。

“李华年,你当真不后悔?你也知道的,我在外面名声可不好,出了名的嚣张跋扈,可不是个什么好娘子。”

李华年不以为然,笑道:“这个时候了,瑟瑟怎么还问这种话。”

“我,我只是不想要你后悔今日的决定罢了。”

“那是他们不识,瑟瑟明明是天底下最好的娘子。我们自幼相识,瑟瑟为人我再清楚不过了。”

瑟瑟心里打鼓,只能强装镇定,“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当时招亲,你早就把那些厉害的都打趴了,能到我家和我比试的都是我能打过的。”

“瑟瑟既然都知道,为什么当时不拆穿我?”李华年凑近她,面前的少女面若桃花,好看得不行。

秦瑟瑟语塞。

“瑟瑟,你心里明明是愿意的。”李华年替她回答了,要是不愿意,谁都不能逼迫她。

“我是怕,怕我……”李华年伸出食指抵在她唇上,“嘘,瑟瑟,今天是大喜的日子。”

“我不后悔,你也不准,就算你后悔也晚了。”

……

阳光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瑟瑟坐在秋千上,轻轻晃着。

不知不觉,就过了一年了,成亲以来的日子似乎没什么变化,但仔细想想又还是有的。

李华年变得更粘人了,天天瑟瑟长瑟瑟短,只要在秦瑟瑟身边,十句里八句都离不开她。

被他念得多了,瑟瑟便伸手戳他额心,问他这副模样被别人看去丢不丢脸。

李华年浑然不觉,依旧没脸没皮贴上来抱她,用他的原话来说就是:他们看见我娶到这么好的娘子,只有羡慕嫉妒的份。他们爱说什么就说什么去。

想到这里,秦瑟瑟不觉笑出声来。

“瑟瑟是想到了什么?笑得这般开心?”

瑟瑟仰头果真又见到了那张熟悉含笑的脸。

“不告诉你。”

李华年失笑,伸手去捏她的脸,“瑟瑟不和我亲了,竟有小秘密了。”

瑟瑟笑着拍开他的手。

说话间,李华年已经来到秦瑟瑟面前,又蹲下身子握住她的手看她。

“我回来时见双溪寺山脚下的梨花开得正盛,瑟瑟要不要和我出门走走。”

 

4.白头

松林间的沙石小路被雨水冲刷得洁净无泥,溪边的梨花树正开得烂漫,那梨花落下来,不少落进了溪水里,随着溪流缓缓向前流去。

瑟瑟伸手去够树上的花枝,只可惜这梨树都生的高大,她根本够不到几枝。

“瑟瑟想要花,怎么不和我说。”

“可是我想亲手摘。”

“这有何难?”话音刚落下,瑟瑟就被他举抱起来,她惊呼一声,却发现自己被抱得稳稳的。

“瑟瑟想要哪棵树的花?”

“就这棵的。”

秦瑟瑟折了几枝后,怕李华年抱累了,连忙道:“你手酸不酸?现在可以放我下来了。”

“这才多久,要连你都抱不动,那还要我做什么?要我啊说瑟瑟就应该再多吃点。”

瑟瑟的左手本撑在他肩上,忽的心念一动,索性放开了手去摘右手手里的梨花,等摘满了一手后就往空中一撒。

“华年,像不像下雪了?”瑟瑟眼睛亮晶晶的,“我听说,相爱的人一起淋一场雪,就能一起到白头。可惜,我现在冬日都不能出门。”说道最后瑟瑟目光暗淡下去。

秦瑟瑟自小多病,一年到头,很多时候都是在病榻上度过的,还小时曾偷偷跑出去玩过一次雪,结果晕倒在雪地上,家里人把她找回来后就高烧不退,一次贪玩差点要了她的性命。

至此之后,她冬日都被要求待在家里,家里人轮流看着,绝对不准她外出。

她这病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大夫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吃了无数的药也就这样,天气严寒就容易犯病,天气回暖身体又会好些。

父亲和母亲疼她,怕她死去,在她身体好些时就会带她习武,不求能出去惩恶扬善,只求她强健体魄。

她现在还能蹦能跳,不用再终日流连病榻就是多亏了爹娘。

“不像,”李华年抱着她转了一圈,“这明明就是下雪了。”

瑟瑟环住他的脖子也笑了起来,她腰间系了只小铃铛,只要她一动就会响,声音小却很清脆。

“以后我们年年都来,不单是这个时候来,杏花开的时候我们也去,我们会一起淋很多很多场雪。”

瑟瑟笑着笑着眼圈就红了,她不想被面前的人看见,就抱着他脖子将下巴抵在他头顶。

“好啊。”她这样回答,可自己都不确信,这一刻既是骗他,也是骗自己。

可她不知道的是,李华年此刻内心的颤动并不比她少分毫。

“华年,我走不动了,回家的路好远。”

“我背你。”李华年没有半分犹豫。

秦瑟瑟乖巧地趴在他背上,路和来时一样,风光正好。

一滴水钻进了李华年的衣领,顺着脖子往下流,他觉得水滴流过的地方一阵刺痛,却不能伸手去拂。

他岔开话,“瑟瑟,你今日想吃什么,我回家给你做。”

“你做的我都爱吃。”

“那我再努力多学点,让你吃惯了我做的,旁的就都入不了口了。”

 

5.经年

李华年和她自幼相识,这些事情他都知道,可他故意忽略它,以为自己不讲,这些事就不会发生。

但该来的总是会来的,不管你愿不愿意面对,它都在那里等着了。

春去秋来,一年又一年。

瑟瑟的身体愈发不好起来,从前只是冬日不得出门,如今连春秋时节的寒气也快受不住了。

只要一病,她就瘦得厉害,许久都好不起来。

但她吃药从不喊苦,李华年喂她吃什么她都悉数吃进去,起初每次喝完药,她就会笑呵呵地说着:等好起来,我们就出去玩,要去好多好多地方。

但不知什么时候起这话她都不说了,只是安安静静喝药,乖乖休息,无论说什么她都应着好。

“瑟瑟,等你好了,你想去哪里?”李华年坐在床榻边给她掖好被角。

“都好。”

“我们就往南去,那里暖和,我们就一路游山玩水,想回来时就回,不想回来我们就一直玩。”

“好。”

“也可以往北去,去塞外边疆,不过那里风沙有些大了,要去的话需要仔细规划。”

“嗯。”

“我们还是先去江南,江南的花开得最漂亮。”

……

“瑟瑟,我还想了好多地方,我们……”

“华年,”瑟瑟看着他,道,“我觉得很好了,真的,现在真的很好了。”

“不,不,瑟瑟,以后还会更好,你信我。”李华年说得很急,胸口起伏,呼吸都重了些。

“我自小就知道自己是个什么状况,余下所有的时光都是倒着数的,所以我从不敢奢求什么,连你当年求娶,我起初也是不敢答应的。”

“不会的,瑟瑟。”

“华年,能遇见你是我意料之外,能嫁你为妻更是我想都不敢想的,可是这些都实现了,老天已是待我不薄,人总是不能太贪心了。”瑟瑟闭上眼才把眼泪忍了回去,这话说得残忍,却是她和他不得不面对的未来,早就是心知肚明的事,却迟迟不敢面对,但总得有人来捅破这层窗户纸,索性就让她来吧。

“别说了,别说了瑟瑟。”李华年害怕了,而且怕得厉害。

他都知道,他的瑟瑟自小就知道自己体质异于常人,于是把每日都当做是人世的最后一天来过,但每日都是笑呵呵的,任谁见了都会欢喜。

她自觉时日无多,所以一直不敢回应他的心意,当初才会说出那句:我不嫁人。

幸亏,他给自己争取到了这个机会,这个可以照顾她的机会。

 

6.道阻

所有人都知道,李家的大郎最疼他的娘子,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想着带回去给他娘子。

所有人也知道,李家大郎的娘子身患顽疾,李家寻遍名医也没有什么起色。

瑟瑟的铃铛已经不在腰间了,转而系在手上,因为她实在走不动了,铃铛系在腰上终日也不会响一下。

李华年就将它取下来,系在了瑟瑟的手腕上,瑟瑟抬抬手腕铃铛又会重新发出清脆的声响。

“听了这么多年,你就不觉得吵吗?”

“不吵,我最喜欢听这铃铛的声音,简直是如听仙乐耳暂明。”

瑟瑟被他逗得发笑。

李华年握住她的手,春寒料峭,屋内的炭火没熄过,可她的手还总是冷的,“真的,听多少年都不腻,瑟瑟,所以你要记得每日多摇摇它。”

李华年包住她的手,想把它捂得热些。

瑟瑟浅浅笑着,这铃铛还能响几日,她自己也不清楚。她记事起就一直戴着这铃铛,这里面寄托着爹娘对她的希冀。

这么多年,这铃铛似乎也能感应到她的状况,她活起来铃铛也活起来,如今她日益萎靡,铃铛也失去了生机。

她现在病得下不来床,房间里,身上全是药味,这药味连瑟瑟自己都心生反感,李华年却好像没闻见一样,也不出门去了就陪着她。

近来,瑟瑟发现他反常的举动也多了起来,比方说,她晚上睡得好好的,李华年会把她从梦中叫醒,一定要她说上几句话,才又放她去睡。

可她越来越嗜睡,有时根本张不开嘴,迷迷糊糊掀开一丝眼皮就看见李华年伸出食指在探她的呼吸。等探到她的呼吸才松了口气,转而躺下,继续抱着她,明明她才是捂不暖的那个,一直在抖的却是李华年。

李华年每天夜里都要醒来好多遍,睡也睡不好,瑟瑟都怕他身体垮了,可是,他一直装作若无其事,瑟瑟也就只能假装不知道。

瑟瑟知道自己大限将至,死亡的阴影笼罩了她很多年,过去她也很害怕,可等这个时候真的快来时,她反而平静了下来。

似乎所有人都接受了这个既定的结局,唯一不平的,就是李华年,他仍不肯放弃。

这么久以来,瑟瑟第一次拒绝了递过来的药,她说:“华年,我不想吃药了,这药太苦了,我想吃你做的点心,你帮我做好不好。”

她分明看见李华年红了眼眶,却笑着抬手摸摸她额头,“好,那我给瑟瑟多放点糖。”

其实瑟瑟的味觉早就在近来年一碗一碗的汤药中败坏了,吃什么都是带苦味的。可她却吃得很开心,说这是她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

天气再好些时,瑟瑟便依偎在李华年怀里,看着窗外浮动的春光,李华年有时说上几句话,瑟瑟轻轻应着,但更多的时候两人一句话也不说,就静静待在一块,可以持续很久。

 

7.肠断

李华年自觉不是个多话的人,但在瑟瑟面前,他近来总感觉自己有说不完的话,他希望瑟瑟多和他说几句,又担心她太过劳神,于是内心愈发煎熬起来。

“双溪寺的梨花是不是开了?”瑟瑟抬手想要抚平李华年皱起的眉头,腕上的铃铛发出几个破碎的音,小到都快要听不清了。

“嗯,开了。”

“我想去看花。”

李华年看着面前枯瘦如柴的手,喉头一哽,“现在不行,你好些我们就去。”

“可我就想现在去,屋里闷得慌,陪我去透透气吧。”瑟瑟小声恳求。

马车走得很慢,瑟瑟久在病榻精神一直不好,今日看起来竟有了些许力气,一路上竟能多说两句话。

到了双溪寺后,马车就不能下去了,那段松间小路对李华年和瑟瑟来说并不陌生,只是从前二人都是一起走着去,这回换作是李华年背着瑟瑟下去。

沿着溪边一排过去都是高大的梨树,一眼看不到尽头。满树的雪白见不到绿,地上也是,如同覆盖上了一层白雪。

李华年放下瑟瑟,自己背靠着梨树转而将她拥在怀里。

铃铛又细细响了几声,“阳光真好,这样的日子真好。”

李华年本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了,他发现自己也无法再欺骗自己。

“十一年,华年,我很满足了。”

李华年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十一年,怎么就只有十一年啊。

“还记得我们从前说的话吗?要年年都来,要一起看好多好多的花,就像是一起淋雪一样。”

“记得的,瑟瑟。”

“可是,我要失约了,华年,真的很对不起呀。”

李华年终于忍不住失声哽咽,“瑟瑟,对我公平些吧,好不好,不要丢下我一个。”他卑微祈求着,期盼有奇迹发生。

瑟瑟偏头把自己埋在他颈窝里,别这样,华年,这样我会不甘心的。

瑟瑟鼻腔发烫,“背我走走吧,就沿着这条路走走。”

梨花落在两人头上,但谁都没去拍落它。李华年背着她往前走,阳光穿透了层层白雪来到他们二人身上,却也没让他们暖和起来。

“华年,你真的太好了。”

“我会更好的,你爱吃什么,我都可以去学。”

“那你一定要按时吃饭。”

……李华年心绞在一起,痛得他不得不张开嘴吸了一大口气。

瑟瑟看着落在李华年头顶的花瓣,“只可惜,我从未和你真正淋过一场雪。”

李华年想回头,却被瑟瑟轻轻按住,“华年……记得要往前看。”

“不要,瑟瑟……”李华年的喉咙仿佛被扼住,开开合合也只能说出这么几个字,他看不清面前的路了。

“你……会梦见我吗?”

“……会。”

“那你老了……一定要梦见我……在梦里,我们一定会……会一起淋一场雪的,也就算是……到白头了。”瑟瑟说话愈发艰难,一句话都要歇几口气才能说完。

李华年背得很稳,背上的人轻到让他觉得不真切,仿佛下一刻就会消失一般。他一遍一遍喊着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诉说自己的爱意。

他的爱终于是没能留住,铃铛声戛然而止。

这条路啊,怎么就这么长,怎么就还走不到尽头。

 

8.溯洄

李华年和秦瑟瑟自小就认识了,李华年记得瑟瑟身体还好时,每日脸上都是带着笑的,性子还有些顽皮,老远都能听见那腰间的铃铛声。

那时他就在想,这样明媚的人怎么会身染顽疾呢,他想不通。

也因她久病,所以小小年纪对生死之事就格外敏锐,会表现出超出同龄人的伤怀思绪。但她不轻易示人,李华年还记得自己第一次察觉到她的悲伤与压抑是在一个炎炎午后。

少女蹲在一棵大树的后面,捧着一只幼鸟的尸体独自伤心落泪,她怕自己哭太大声引来人,于是就拼命忍住连肩膀都是一耸一耸的,可那哭声还是传进了李华年耳朵,好像是有一群蚂蚁在啃食李华年的身体,细细密密的痛感,让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原来她并不是表面看上去那么活泼明媚,是啊,正青春年少,本是最无忧无虑的年纪,却要担心自己下一刻会不会撒手人寰。

别人唾手可得还可以用来挥霍的青春和时间,她却需要拼尽全力才能抓住一点。她是那么珍惜自己的生命,那么的努力想要生长。

在李华年和众人看不见的地方,面前的少女又有着不为人知的一面,她压抑着悲伤,无助的痛哭,很难想象在无数漆黑的夜里,她是怎样熬过来的。

她把悲伤和绝望留给了自己,在众人面前把自己活成了小太阳。

从那时起,或许更早,李华年就一直关注着她,默默看着她,让她抬头就能看见自己,又替她偷偷教训欺负她的人。

随着渐渐长大,少女的心事越来越重,她本来就生得漂亮,无尽的心事让她看着更加惹人怜爱,爱慕她的不少,她自己也发现了,但这非但没让她欣喜,反而成了她的负担。

她更加敏锐起来,不惜把自己弄成个蛮横不讲理的模样,果决的去斩断所有爱慕者的心意,唯独对李华年的爱意她无可奈何,她试过假装不知,沉默回避,旁敲侧击都没有用。

李华年成功了,终于撬开了她的心房,可在成亲的那天,她还在害怕,她的无助担忧全部落尽了李华年眼底。

那时李华年就拥着她,一遍遍告诉面前的少女:瑟瑟没关系,我来了,一切都好了。

他可以分担她的难过,悲伤,也可以和她分享快乐,往后的岁月她不必在一个人承受那种心惊胆战的滋味,在她无助彷徨的时刻,就可以毫无顾忌地从他这里汲取到温暖。

是啊,好起来了,可是为什么会那么短暂。

他们夫妻二人在一起时,瑟瑟时常会说起的一句话就是:“我的华年要长命百岁呀。”只有李华年长命百岁,从来没有她自己。

每次这个时候李华年不回答,她就会重复上许多遍直到他答应为止。李华年知道,她想让他好好活着,即便没有她。很早之前,她就已经在为自己的离去做准备了。

瑟瑟还说:“我能遇见你,是老天对我的垂怜。”

每每这个时候李华年都会在心里默默回答:是老天垂怜我,才让我遇见你。

瑟瑟还活着时,李华年刻意回避不去想一些事情,他答应过瑟瑟,没有她的以后,也要好好活着。

可在瑟瑟身死之时,他发现他的心也一起跟着去了,留下的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

以后,没有她的以后会是什么样子的,他现在能给出答案了,没有她之后,他每天都在求死。

他每天都等着和她重逢的那一天。

 

9.归期

李华年没能遵守要活的长命百岁这一诺言,他染了病起初其实并不严重,是他自己生生拖成了这副模样。

但他还记得要和瑟瑟一起在梦中淋一场雪的承诺,但大概是他的做法惹得瑟瑟生气了,在他病重时瑟瑟都不出现在他梦里。

他连赔不是的机会都没有,所以,他来找怀梦草了。耳边又重新响起了铃铛声,越来越近了。

今朝同淋雪,也算共白头。

……

怀梦仰头伸手接住了一片雪花,那雪花顷刻融化在她掌心。

“姑姑,你在梦里看见了什么?”拱鼠精们并没有走远,如今看见怀梦神情有些不对忍不住跑过来问她。

“姑姑平日最稀罕自己的头发了,今日怎么舍得给他?”

“闭嘴,姑姑肯定有自己的打算!”

拱鼠精们七嘴八舌讨论起来。

怀梦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人,明明没有过去多久身上就已经被薄雪覆盖,生命马上就要流失殆尽了,怀里的红草也被风刮得露出来一截。

怀梦想了想,还是走过去将红草重新放进他怀中,这一次再怎么也不会被吹出来了。

“天快亮时将他移到山下,自会有人将他领走。”

“不埋在山上当肥料吗?”

“不了。”

他不会让那墓主人孤零零埋在地下,他会永远陪着她,从此梦里现实谁都不能再把他们分开。

怀梦伸了个懒腰,消失在雪夜中。

 

《妖在人间》活动作品

作者:扶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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