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06-29

《小狐狸》

1/

皇帝下令举国剿妖,一时间道门兴盛,妖界腥风血雨。

京城最大的青楼,明面上是风月场,实际上是妖局,不仅收纳走投无路的散妖,还替它们接差、寻后路。

我是狐仙,就是纣王身边的宠妃,那个“乌云秀发,杏脸桃腮,眉如春山,眼若秋波,隆胸纤腰,盛臀修腿,胜似海棠,梨花带雨”的妲己姐姐一族,人称“狐媚子”。其实,不是因为咱狐仙长得好看,而是因为狐仙有个绝技,就是变脸,变成人们所喜好的样子,当然好看了。

我收归妖局不到两月就接到了活,这速度实在是出乎意料。

原来是一名叫做柳吟吟的女子,身染重病,前不久离了人世,可由于种种原因她的死不能公之于众,于是找上了妖局的头头红姨,想寻一名狐仙化作她的样子,顶替她“活”个十年半载的,往后再寻合适的机会“死去”。

红姨见我成天游手好闲、不学无术的样子,忧心忡忡的和我说,要不这活你就别接了吧,再等些时日,你薛姐姐做完任务回来了,到时候让她顶替你去便好了。

我权当她担心我业务能力,坏了妖局的名声,拍着胸脯道:放心,准成。

没想到红姨眉头一蹙,眼色一沉:你要服侍的人,位高权重。

我从未见红姨此般严肃,一抖,糖葫芦落地也忘了捡。

我悄悄问红姨,是谁呀。

红姨贴着我耳朵,轻轻道出一个名字。

我听到那名字,便铁了心要去了。

 

2/

第一次见他,是两月前的元宵灯节。

我那晚本是要去妖局投靠红姨,结果在京城里迷了路,正在煜煜灯烛中着急,忽见一队人马浩荡踏来,甚至有两个道士一左一右夹在队伍两旁。我吓得赶紧钻进猫狗堆中,缩成一团毛绒球。

脚步声越来越近,我一颗狐心提到了嗓子眼。

“李瑜,你看!”一个清脆的声音喊道。

“吟吟,小心!”另一个声音响起。

那声音来到我身边,一只手覆在我背上,我吓得闭上了眼。

我思忖着该不该跑,可这时候跑,多半要被那两道士识破捉了去。

“好像是一只——”

“嘘。”

他们该不会已经看出来了吧?

我已做好了被拎出来示众的准备,计划反咬一口趁乱窜进人堆里,而那只覆在我背上的手,忽然轻轻的给我顺起了毛。那只手很大,很温暖,顺得我全身狐毛一栗一栗的。

“吟吟,你喜欢狐狸吗?”

“喜欢,可我从未见过白色的狐狸。”

“吟吟,你想要一只白色的狐狸吗?”

“想!我可以拥有一只白色的狐狸吗?”

“从今以后,这只狐狸就是你的了。”

他的袖子拂过我头顶,我闻到淡淡竹叶香。

“太子殿下,有何吩咐?”

“将这只小狐狸带回宫。”

那晚,我被送入宫中,躺在最好的真丝被褥上,旁边是又大又新鲜的葡萄、荔枝。

那晚,太子妃大病,当晚将我护送回宫的人,隔日一早,天还没亮,将我从高高的宫墙上,生生又踹了下去。

 

3/

原来,那位高权重的主,正是当朝太子李瑜。

而我此番前去顶替的人,便是他的太子妃柳吟吟。

临走前,红姨再三嘱咐我道:“这个柳吟吟是邻国的公主,打小养尊处优,熟读经书……”

“明白,四书五经我倒背如流。”

“宫中那些条条框框的规矩……”

“明白,臣妾已熟记于心。”

红姨叹了口气,最后说道:“当朝太子李瑜,听说风度翩翩,颇有才学,你可千万别……”

我突然跳到红姨身上,在她脸蛋上啄了一口,摇着大尾巴笑呵呵的离去了。

我入宫那日,恰是李瑜的生日,太子生辰,太子妃理应到场,可惜太子妃病重,不仅不能出席,还因为晦气,谁也不可探视。

我入宫时是戌时,生辰宴正至兴处,此时进宫,为的就是不让人察觉。

没想到太子的生辰,太子一人悄悄离了席。

东宫,院内无一人。

天上清月泠泠,初春乍寒,凉风一吹,四月樱便落满了庭院。太子许是喝了些酒,冷峻的面上覆了红,红色的衣袍却披着冷月银霜,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寒尘中孤零零的一瓣落红。

李瑜握住我双肩,声音在颤抖:“吟吟,是你吗?”

“是我。”

“真的是你吗?”

“是我。”

我想告诉他,他握得我肩膀有些疼。可他哭了,他看起来比我更疼。

“他们说要把你送回梁国,因为陈国已经没有能够治愈你的医师了。他们说你活不过这个春天了,甚至还有人说,你已经死了……”

“殿下,您且看着我。”我捧着他的脸,我本以为他的脸会和他的手一样温暖,没想到却冰得毫无生气。我一边替他捂着脸,一边一个字、一个字的认真说道:“我是柳吟吟,我活着,我活的好好的。”

我头次这么近的看他,真是好帅气的一张脸,可他的泪像冰针一样扎在我心里。

我好心疼。不知是因他流泪心疼,还是因他为柳吟吟流泪心疼。

 

4/

太子妃病好了,皆大欢喜。

太子妃病好了,只是失了些记忆,好在太子妃年纪轻轻、刚刚及笄,倒也无妨。

那晚过后,我一直在殿中休养,再没见过除了宫女和太医外的别人。掌事的宫女叫桂娘,我本不大待见她,因她不让我出门,不让太医和宫女们与我多话,还一日三回的端来苦得发酸的汤药命我喝下,差一口没喝完都眼巴巴的盯着碗里不肯离去,导致我现在一见着她喉咙里都是苦的,恨不得变回真身钻床肚里去。

但我对桂娘的偏见很快就瓦解了,因为我发现每日遣人给我送好吃也是她。桂娘命御厨给我准备各式各样的养身羹汤,并根据骨肉渣子分析我的口味,在她发现膳中每每加了鸡鸭鹅鱼虾蟹我便胃口大开后,专门列了张单子给御厨房。我无意中瞟到,上有鸡丝羹、栗子鸡、蛤蜊粥、五味鹌子、盐水河虾、冰糖燕窝、蟹黄豆腐……自此我便开启了吃完上顿等下顿的日子,甚是惬意。

一个月过得飞快。转眼间荷风送香,荷叶满塘,我终于又遇见了李瑜。

桂娘见我气色好得过分,脸都圆了一圈,便提议带我去东宫的荷花池逛逛。

荷花池上修了一座小巧别致的五角亭,李瑜在亭中坐着,身边站着公公,还有三两个别的女人。

这亭子是真小,我与桂娘一去,顿时就局促得转个圈都不行。本是相谈甚欢的几个人,僵住了。

我尴尬到不行,欲转身离去。

身后,公公忽然厉声道:“还不快快行礼。”

我还没反应过来,那几个女人就纷纷对着我咚咚咚跪下了。我刚想喊她们起来,桂娘忙给我使了个“不必”的眼色。

后来桂娘与我说,这几位皆是五品后,理应对我行跪拜礼,如若没行跪拜礼,我理应惩罚她们。理应来理应去,我还是不自在,将她们搀扶起来。

李瑜摆摆手支走了她们,桂娘也说不见就不见了踪影。

偌大的荷花池瞬时就剩了两人,亭子都空荡荡了。

“身子好些了吗?”

“回太子殿下,好多了。”

“听说你近日都在休息,我没敢打扰。”

“没事没事。”

“你别介意。”

“不介意。”

“我叫李瑜,以后喊我李瑜。”

“好的太子殿下。”

李瑜忽然抓过我的手,我心口一滞,以为自己说错了话,要被抽手心。没想到李瑜往我手心塞了一把馓子似的东西,叫我喂荷花池里的锦鲤。

我没耐心一点点撒,干脆一次性散了个干净。锦鲤抢食抢得翻腾出了水面,李瑜看他们争食看得入神,而我在想桂娘何时准我吃糖醋鱼或松鼠鱼就好了。我的病,早就该好了。

锦鲤抢光了馓子,悠哉悠哉的游去。李瑜亲自为我煮了茶,我们一边喝茶,一边赏景,偶尔闲谈几句无关紧要的话,大多时候各自安静。

离开前,李瑜对我说:“明日二皇子生辰,吟吟一起来吧。”

 

5/

二皇子生辰宴上,我才知道,原来除了李瑜,还有二皇子,三皇子,四皇子……大公主,二公主,三公主,四公主……还有杨贵人,宋才人,林美人,与我年纪相仿,却是皇帝的人,我的长辈。

至于昨日荷花亭中的几位姑娘,今日都不在席上,也好在她们不在席上,因为再多出一人恐怕我就对不上号了。

真是没有想到,皇宫白日里冷冷清清的,竟这么大,藏得下这么多人!

二皇子身着金丝暗红衣袍,身前案几上摆满了精致可口的菜肴,他端起斟满了清酒的白玉金杯,先是讲了几句场面话,然后转向李瑜道:“今日父皇、母后都不在,我先敬长兄一杯。”

李瑜也端起了酒杯。杯中是御酒坊所酿的新醅,清亮,纯净。李瑜回了话,刚要干杯,不想酒杯被夺过。

我不由分说的夺过来,喝了个空。

二皇子一愣,随后笑盈盈道:“早听闻梁国女子性烈,今日算是见着了。”二皇子作辑,“柳吟吟,幸会幸会!”

我辣得蹙了蹙眉,喉咙发涩,勉强笑着点了点头。

一旁,李瑜的目光灼得我半边脸生疼。

“久闻太子妃绝世脱俗,倾国倾城,今日一见果真如此,难怪大哥一直深藏于宫。”

“吟吟身子不好,听说二弟生日,非要前来祝酒。”李瑜牵起我的手,“我先送她回去休息。”

李瑜将我拽出大殿。身后,二皇子令人叫什么淑妃过来替我的位。淑妃算是高位妃嫔,想必也是太子的人了。

出了大殿,一路无言,直到东宫内院,樱花树下,他才终于停下脚步。

“为什么喝酒。”

李瑜腿长步子大,我小跑着跟他身后,不由得屈身喘了起来。

“我问你,为什么喝酒?”

见我没答,他又问了一遍。一贯沉静的声音生出一丝愠怒。

他真是好不讲理,没看我正上气不接下气吗?

“因为,那酒……”

我正说着,一口血吐了出来。

李瑜胸前的白衣上开了朵殷红的花。

李瑜慌了:“来人!传太医——”

我忙用食指堵住他嘴唇,摇了摇头说:“别。”

我掏出手绢,又捂嘴咳了几声,才解释道:“酒里有毒,但我有解药。”

李瑜忙问:“解药在何处?”

我指了指自己。

“给你说个故事,西梁女子,鬼神所化,刀枪不入,百毒不侵。”

“故事都不是真的。”

“我的故事,都是真的。”

李瑜仍狐疑的打量着我。

为证明自己没事,我原地跳了跳,又转起圈圈,一圈又一圈:“你不知道,这些天我恢复得多好。我吃的可多了。”

“这我倒是听说了,御膳房的鹌鹑都吃光了。”

我转到第十五圈的时候被李瑜一把扯进怀中。

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轻轻的抱着我。樱花谢了,浓密的翠叶将月光削成了白玉碎碎洒在我们身上。

 

6/

东宫的时光像是梦境,而梦境回忆起来总是晕乎乎昏沉沉的。

似梦非梦的迷糊中,日子过得飞快。

李瑜似乎很忙,大多数时候,我是见不着他的,偶尔见到他身影,也总是步履匆匆。

那日我去未央宫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娘娘,也就是李瑜的母亲。见了皇后娘娘,便知道了李瑜那副皮骨的出处:浓郁的眉,高挺的鼻,一双青眸深邃不可见底。皇后娘娘衣着素雅却大气端庄,发上插了一支九尾金凤簪,不论走路说话,那簪首的凤涎流苏都绝不相碰。

皇后娘娘人可好了,拉着我的手,问我身子好没好些?在东宫住得开不开心?想不想家?还说如果我想家,定要告诉她,她安排人陪我回去探亲。

我心想回梁国一趟,少说也要离开数月,一想到许久见不到李瑜,我谢绝了皇后娘娘的好意。

我记起桂娘曾说,皇后娘娘也是从远方嫁来陈国的。我悄声问皇后娘娘是否也想家,皇后娘娘沉吟许久,念了句诗:山河在,草木深。

这时,皇上皇子们狩猎回来了,宫中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席间,李瑜喝了一杯又一杯,不仅喝完了自己壶中的,还将我的也一并喝空了。

他红着脸向我吹嘘,说他打了野兔,山鸡,猞猁,还有一只……

忽然手一抖,杯中酒洒了一袖。

李瑜不得不离席更衣。

我随他一同出去。一入东宫,他便将我抱住,他抱的紧的呀,仿佛我像一把尘砂,风一吹就会散去。

他食指轻点我下颌,我以为他会亲我,就像话本小说中描写的那样。但他迟疑了,我不明白为什么。他眼里映着我的脸,却在浮起的水雾中影影绰绰。

我踮起脚,用鼻尖蹭了蹭他的鼻尖,这是我们狐狸亲昵和安慰的方式。

我蹭没两下,他就吻上我的嘴。

他睫毛触到我的,痒得我不得不闭上眼,眼皮还不自禁的发颤。我心跳的厉害,像荷花池里扑腾的鲤鱼,搅起春水荡着一漾一漾的清波。

一夜酣梦,唇间是果酒的甜涩,悄悄睁开眼,天边紫幕上缀着星,摇摇欲坠。

梦醒后,一连数日,我的心都慌慌的。

我没沾一滴酒,就连饮食也清淡了许多,但心跳的越来越快。

我终于受不住,悄悄潜出宫,去妖局找了红姨。

红姨说我修为不够,而变脸是个耗费元神的活,若是气韵不稳,保不准哪天就会突然变回原形。

我十分焦虑:“那可怎办?”

红姨欲言又止。

我用爪子扒拉着红姨的衣角,嘤嘤的撒娇。

红姨捋顺我耳边的茸毛,把我抱到窗前的蒲团上,正色道:“取心上人的心头血,十滴足矣。唯有此物,可稳你元神。”

 

7/

听闻陈国要借道梁国,北上攻打北晋。此次出征意义重大,皇上下昭令皇太子亲征。

我与李瑜本来就难得一见,现在他有国事在身,能见着的机会就更少了。

不过这些时日,我这院子倒也热闹。各路妃嫔听闻我在二皇子生辰宴上露了面,纷纷前来我这儿探望,又是送燕窝,又是送脂粉,绸缎、璎珞、流苏都堆不下了,我留下做荷包用的,剩下的全叫桂娘拿走了。

这日,来了个粉面桃花的姑娘,看着有些熟悉,可我叫不上名来。

“那日荷花池……”

“啊,原来是你!”

可我依旧对不上名号,求助的看向桂娘。桂娘上前道:“太子妃一直在殿中休养,别说别院的人了,就连自己人都认不全,孙昭仪别介意。”

我记得上回见她只是个五品后,现在就已经升为昭仪了吗?

“怎么会?是我没能早些来看望姐姐。”孙昭仪红唇一抿,露出两只小梨涡。太子殿下的人,还真是一个比一个好看,我不禁感慨。

“这是我特意为姐姐准备的礼物,鄙薄了些,还望姐姐笑纳。”

说着命身后宫女呈上一件雪白的裘衣。

那白扎扎的狐裘在我眼前一晃,我差点没从椅子上跌下去。

桂娘眼疾手快的扶住我,凝眉问她道:“孙昭仪难道不知太子妃的病因何而起?”

孙昭仪没想到我如此反应,神色略有些慌乱:“妾不知。”

桂娘毫不客气指着孙昭仪身后的小宫女:“还不快快将此物收走!”

孙昭仪有些尴尬,喝了半盏茶就走了。孙昭仪走后,我问桂娘,孙昭仪可是犯了什么忌,桂娘语重心长的告诉我,我的病就是因一只白狐而起。那之后,虽没有明示,但大家都知道东宫“禁狐”的规矩了。

我狐躯一震,故作镇定的点了点头。

孙昭仪走后,又来了个什么淑媛,家中是朝廷重臣,讲话文绉绉的叫人听不明白。

淑媛带来的礼物可就多了:白羽雪莲镯,翡翠双鸳簪,还有各类香膏、补品。

“这些都是本宫家中定制的,送来时专门叮嘱吾多捎些给姐姐。前些日子姐姐一直休养不方便,现在终于能送来了。”

此番说完,便在茶桌旁坐下,滔滔不绝的讲起东宫中的事情,比如西院换掉绿梅、新栽了红梅,比如五角亭中添了床琴,还约我改日一同去拨弦吟诗。

淑媛走后,我的贴身婢女浣儿气道:“这李淑媛,知道咱们吟吟家远、照顾不到,回回都如此说话,分明就是故意的!”

我问浣儿:“淑媛也姓李?”

桂娘解释道:“李淑媛是宁昌侯的长女,宁昌侯是太子的四舅,所以李淑媛是太子的表妹,这个‘李’是个赐姓,因宁昌侯有战功。”

桂娘每次解释得有条有理,字字清晰,可听完我也就忘了。

“哼,仗着自家名望,一下升到了淑媛,那个孙昭仪也是,她们哪里能跟咱太子妃比?”

桂娘忙斥道:“浣儿!”

浣儿仍不止口:“太子真是薄情寡义之人,还未与太子妃成婚就纳好了三妻六妾。”

桂娘要上前抓浣儿,被我拦在中间。

桂娘道:“浣儿你懂什么?莫要胡说。”

浣儿不服:“我当然懂了!我与吟吟同年入的宫,你陪了吟吟多久,我就伺候了吟吟多久,她们名门望族有什么了不起?我们吟吟才是真真正正的公主!”

我转身握住浣儿双肩:“浣儿,你说的这些话,要是被人听到了,你可知道自己是什么下场?”

浣儿知错,嘟着嘴,小小声道:“知道……我就是气不过。”

我走上前,拍了拍浣儿的头:“真是我的好浣儿。”

我从床底翻出两壶酒来,关上门说:“我从御厨房偷来的,今日一块喝了吧。”

桂娘吓坏了:“万万不可!”

我笑了:“桂娘真是糊涂,喝完不就销赃了嘛?”

没想到,桂娘是我们仨中最能喝的。我与浣儿脸都红了,桂娘还面不改色,最后我俩喝不动了,她一人喝完了壶中所有的酒,才开始有一句没一句的东拉西扯。

“小主命苦,打小就离开家乡,这么多年没回去过一趟。我还记得小主初入宫的那日,京城下着大雪,小主在轿里睡熟了,穿着鹅黄色的袄子,皮肤雪白雪白的,像极了藏匿雪中的一枝腊梅。小主醒来的时候,一笑就露出两个小酒窝,还缺了一颗大门牙。”

“这些年,虽少了些温情,但也算安顺,万没想到得了场病,十几年的记忆,一下全没了。其他没了也就没了,只是可惜了与太子殿下的那些点点滴滴……”

“太子殿下纳妾这事,小主您可千万别在意,身为皇太子,一言一行都身不由己,都得小心谨慎,想来也是可怜之人。太子殿下对你的好,我们都是有目共睹的。”

桂娘说,我一入宫李瑜就来找我玩,可我那会儿身子很不好,夜夜做噩梦哭喊爹娘,一直到来年春天才好起来,一整个冬天他日日跑来我殿中陪我说话。

桂娘说,我喜爱樱花,李瑜就在我院里种一棵樱树,我喜欢喂鱼,他就令人扩大了荷花池,在池中养了好多好多的锦鲤,我喜欢逛庙会,他便年年佳节都亲自带我出宫游玩。

桂娘是讲故事的能手,我不由得听入了迷,好像我真生过一场大病,将所有这一切都忘记了。

只是桂娘口中的种种美好,其实都不是我,那我与李瑜这一场,又是什么呢?

 

8/

夏至夜,我在殿中洗浴,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太子驾到”,吓得我翘在木盆上的脚跐溜一滑,整个人咕噜咕噜闷进了水中。

桂娘把我从水里拉了出来,说:“太子殿下要见你,我帮你更衣。”

李瑜已经在前厅坐下了,见我匆忙赶来,含笑问道:“吟吟用过晚膳了?”

我口上应着吃过了,心想这都什么时辰了还没吃饭呢?该不会是自己没吃饱来我这蹭宵夜的吧?定是桂娘将我每晚都要喝一碗冰糖藕粉圆子的事泄露出去了!

李瑜说:“今日夏至,父皇摆了酒席,酒席上根本吃不饱,吟吟陪我再吃一点吧。”

果然。红姨说的对,天下男人都一个样,只有饿了的时候才想起糟糠之妻。

“我让御厨准备一下。”

“不用,我已经命人去准备了。”

我嗯了一声,在李瑜身旁坐下。

“怎么,不开心?”他拨了颗荔枝给我。

我接过荔枝,问他:“你是不是要出去打仗了呀?”

李瑜也剥了一颗送到自己嘴里:“是呀。”

“何日启程?”

“明日。”

“这么快!”我惊得差点把荔枝核咽下去。

李瑜接了我吐出的荔枝核,丢到瓷碟里,认真道:“明日一早出发。”

“太快了吧,”我默念道,“我的荷包还没做好呢。”

“你为我做了荷包?”李瑜看向我,眼里忽闪着光。

我点头:“殿下明日几时走?”

李瑜沉吟着说:“我一会就要去准备了,天没亮就会离开。”

“那你等等,就差一点点了。”

我找来早就挑选好的针线,在荷包上绣了一个“安”字。

荷包是天青色的,雨过天青,归时月明。

安,是我所有的期许。

翌日,李瑜已率军离城,我正在殿里茗茶抄经,桂娘小跑着进来,嘴角按捺不住笑意。

“小主,您瞧这是什么?”

桂娘掏出一只月白荷包,上面绣了一朵粉红的樱花。

“这是太子殿下给您的。”

我放下毛笔,问道:“太子殿下给我的,荷包?”

桂娘点点头,激动得话都说不清了:“那朵樱花,说是,说是太子殿下,亲自给绣的。”

我也有些激动,呼吸都急促了起来。“当真?”

“当真。太子殿下还特地嘱咐,请太子妃殿下先不要打开,待他出征回来。”

我接过荷包,手指轻轻抚过那朵规正的五瓣樱。没想到,陛下的心居然这么细。

我深吸一口气,看向殿外。

风吹走晨雾,夏蝉迫不及待的钻出土壤,向着死亡鸣诵哀歌。樱花树抽出新的枝桠,不问为何而来,不问何时离去,于它不过又一年盛夏。

生也好,死也罢,不过又一场缘果。

好,等你回来。我等你回来。

 

9/

李瑜离开的第三个月,前方传来战事大捷的消息。

我与皇后娘娘说,我想家了。

八月清秋,十里桂花香,我踏上了回家的路。

我与梁国并无感情,只记得那里有一座山,山高入云,云间有一座寺庙,佛晓时悠扬的钟声传遍山谷。

那山上果子特别好吃,八月正是时节。

然而此次前去,并不为了回家,更不是为了采果子,而是为遇见从北晋折返的陈国军。

离梁国还有百里路的地方,我们在一处谷地遇见了扎营的军队。

我第一次见李瑜着玄衣,漆黑如墨的长发半束。他比夏初时黑了不少,也健壮了不少,他似乎高了许多,我看他时竟需要微微仰起头了。

他看见我便笑了,笑声爽朗,却中气十足。我这才意识到,几个月未见,李瑜长大了。

我闻到李瑜身上的血腥味,应是负了伤,刚想关心两句,李瑜忽然起身将我拉起,说道:“我带你去个地方。”

我们爬上一座小山坡,其间陡峭的地方,李瑜将我背起。他的步子很稳,在峻峭的岩石上跳来跳去,我居然一点也不害怕。

我们在悬崖边坐定,我才终于开口问他:“你受伤了?”

李瑜漫不经心:“哪有打仗不受伤的。”

“包扎了吗?上药了吗?”

李瑜淡淡的嗯了一声,环过我的肩膀,使我靠在他肩头。

血腥味更重了,掺杂了一种不安的气氛,我的心脏砰砰直跳,四下寂静无人,耳边响起红姨那句话:取心上人的心头血,十滴足矣。唯有此物,可稳你元神。

“明天就是中秋了。”李瑜忽然说道。或许是身经战场,见过生死,谈及中秋平添了几分凄然。

我望向夜空,月明星稀。前方是梁国,后面是陈国,都不是我真正的家。

可怜今夕月,人间好时节,不知家在何方。

“我回了陈国,见过父皇母后,便来梁国寻你可好?”

“好。”

“等我们回到陈国,吟吟,嫁给我可好?”

我一窒,呆呆的转向他,李瑜看着我,嘴角挑起一个好看的弧线。

我坐起了身子,小狐狸爪子不禁扒紧了屁股下的石头,这人说什么鬼话,真是挠心啊。

我支吾着问道:“李瑜,你方才,说什么?”

“这次回到陈国,吟吟嫁给我好吗?”

李瑜又重复了一遍,神情澄澈而正经,就连头顶的月光也清朗了几分。

我还是没缓过神,愣愣的望着他。

就在这时,李瑜突然手捂心口,吐出一口乌血,白眼一翻,整个人仰倒在地,我忙起身将他拖离崖口,此时他已经疼得浑身扭动,喉咙里发出呜咽。

他想说话,却说不出口,眼里噙满了泪水,看起来痛不欲生。

我忽然想到什么,撕开他的衣袖和包扎的细布。刀伤露出,已呈黑紫。原是那刀刃,涂了毒。

我从靴中摸出防身的匕首,划破手腕。

妖血可治肉身之伤,我不由分说的将手腕贴在李瑜的嘴上。

汩汩鲜血从他的嘴角溢出,流满脖颈,消失在玄色的衣领当中。

渐渐地,他开始吮吸我手腕的伤口。

我的心开始狂跳起来,胸口又热又闷,眼前画面虚晃。李瑜早已没有知觉,只是本能的被妖血所引,吸噬着我手腕的狐狸血。再这样下去,我要变回原形了。

我想起红姨的话。若此时取他心头血,没有第二个人会知道。

只要十滴,我就能稳住元神,但倘若我喝下他中毒的血,喂他的妖血非但不能化毒,反倒加速了他的死亡呢?

我看着他的牙齿噬开我腕上的伤口,我的血一点点的进入他的身体,治愈他肩头的伤,化解他血中的毒。

他渐渐平静下来,睫毛停止了颤动,像露水打湿的蝴蝶翅膀,慵懒的倚上含苞的花蕾。

我不能那么做,哪怕杀死他的可能只有一点点。

天顶一颗陨星划过,霎时照亮他睡熟的面庞。我俯下身,脸紧紧贴在他脸上。

我许了个愿。愿他安好。

 

10/

我变回一只狐狸,回到了红姨身边。

不久后,坊间传来消息,太子月底大婚,太子妃是柳吟吟。

原是柳吟吟并没有病死,而是悄悄送回梁国医治了。太子此次出征北晋,不但战事大捷,还从梁国带回了真正的柳吟吟。

妖局一只小妖不知从哪得来消息,说这一切都是李瑜亲手安排的。

我听后浑身发凉,生了一场大病。

太子大婚当日,全城百姓同庆。就连妖局也推出了大红罐喜酒,红彤彤的八宝饭和各色婚庆糕点,请了京城最有名的戏班子唱戏,热闹非凡。

我趴在房顶的飞檐上,月光柔柔的,将我前爪的狐毛镀上轻灵的银白。

薛姐姐翻上屋顶,手中拎着一罐我年初时酿的糯米酒。她坐在我身边,一边撸我的毛,一边喝我的酒,时不时让我舔上几口。

我问薛姐姐,如果你爱的人,脸还是他的脸,魂魄却不再是他的魂魄了,你还会爱他吗?

薛姐姐沉默了许久,说,不会。

我说,薛姐姐,我好像想家了,但我不知道家在哪。

薛姐姐摸着我的头说,这里就是你的家。

那晚,我打开了他的荷包,里边是一撮雪白的狐狸毛,还有一颗指甲盖儿大的菩提骰子。那骰子里装的不是红豆,而是浸的血,心头血。

我将那骰子串上绳,绑在前爪上。我跳上东宫的高墙,倏然间,京城卷起大雪,雪花翩翩跹跹,好似天地间无声的礼乐。长夜未央,再多人世繁华,填不完东宫的凄清。

雪与笙歌中,我忽然想到一件事,他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

 

后记/

一年冬至,我在京城外的雪山觅食。

一只山鸡在啄雪地里的草根,忽然有脚步声,山鸡嗖的钻进一旁灌木丛搭起的雪堆中。

到手的食物跑了,我倒要看看来者何人。

走近了,居然是一个胖小子,容貌有些眼熟。我随后才意识到,那双眉眼,是故人的模样。

他是李瑜和柳吟吟的孩子。

听说,皇长孙名叫李行周,取自《诗经·小雅·都人士》:“行归于周,万民所望。”

若是换做从前,我只会觉得好,写着好看,读着好听,寓意也甚好。

现在,我只觉得,行归于周,万民所望,这个宏大的祈愿,听着悲凉。

李行周看到了我,两眼一亮,指着我道:“小猫!”

“哦不,小狗?”

“小狗狗,你的主人呢?”

他想摸我的头,我下意识的躲过,他以为我是害怕,于是学着大人的样子,作了一辑,诚挚的道歉:“对不起,我没想吓你。”

风有些大了,李行周瑟瑟的抱着胳膊,四处张望。他穿着深紫色的棉袄,我闻到他口袋里的黑芝麻和豆粉,料想是酥糖、麻糍之类,才意识到今日冬至了。

那年入宫前,我专门背过宫中的规矩,冬至这一日,皇族要到京城外的佛寺祭拜,而这座山恰好是那佛寺的后山。我常来此地觅食,因为出家人不杀生,这座山上的猎物十分丰富。

我想,李行周是和爸爸妈妈走散了。

我晃了晃头,示意他跟我走,见他不动,我干脆在他身旁跪下,拱了拱他的腿,让他骑到我背上。他与我重量不差上下,但我比普通狐狸要强壮。

果不出我所料,整个佛寺都被禁军围了起来,各个寻得焦头烂额。

“找到了吗?”

“南边没有,西边也没有。”

“继续找,皇上有令,天黑之前,整座山翻遍了也要把小皇孙找出来。”

“你看那边!那,那不是小皇孙吗?”

“小皇孙!是小皇孙!”

谁能料到,小皇孙威风凛凛的骑着一只雪狐出现在了山寺后院之外。

“传陛下——!皇孙找到了——!”

不多时,李瑜赶到了,蹲下替李行周擦拭面上的雪,问他去了哪里?又是怎么回来的?

李行周说:“是一只白色的大狗狗送我回来的。”

李瑜手一顿,过了一会儿,低声道:“总归,回来就好。”

一行人牵着小皇孙回到庙内,而李瑜仍驻在庙门外,望向山林深处。

他看见了我,却叫不出我的名,也只能那样看着我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群山之中。

「完」

 

《妖在人间》活动作品

作者:熵无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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