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06-29

《空心》

“有鬼如空心,不知根源,不晓前尘,红袍纱帽,方脸长髯,胸膛至下腹空空如也,透如水晶。青衣二人随侍左右。传言空心所到之处必取一命,以保血食。中元节乃其常出没之时。”说此话之人是一位说书先生,他面前分坐一排稚童,全部都聚精会神的盯着说书先生,彼此拉着彼此的手,好似空心鬼会随时出现在这里。

“先生,你讲的都是真的吗?”一位年纪略大一些的男孩儿一脸紧张的看着说书先生,颤颤抖抖的紧抓着旁边同伴的手,同伴许是手被抓疼了,嫌弃的说道:“许星纪!你堂堂一七尺男儿,还会怕这,真是不明白,要是这个空心鬼现在出现在这里,我保证一拳能打死他!”

说书先生笑呵呵的说道:“哎哟!哎哟!诸位!不要怕!也不要空说大话!孰真孰假尚未可知嘛!”说罢便双手背后大笑着走去。

“咦!早说了不要来听着疯子先生讲故事嘛!真是晦气!”

“诶!走了走了走了!”

“许星纪!!我说了!不要再拉着我了!我要回家了!!”打开拉着自己的那双手,奔跑者朝前面的同伴跑去。

许星纪独留在原地瑟瑟发抖,一时不知该去往何处,总觉得身后有股冷风,吹的自己头皮发麻,最终还是抱着胳膊朝着家的方向跑去,殊不知远处竹林影翳,一着红袍纱帽的男子一只手背其身后,一只手上下捋自己的胡子,身旁两个青衣小人高不足男子膝盖,已经打作一团,今日他看起来心情不错,朝着许星纪离开的方向微笑着点点头“看起来还不错嘛!”想要询问身后两人的意见,看着嬉闹的两人又摇摇头,手指举起往前勾了勾“走罢!走罢!到底还要不要赶路了!”两个小人好像被绳子牵着,这才乖乖的跟着身穿红袍的男子走上前去。

一行三人跟到许星纪家门口,看着眼前的事物不禁愣了一愣,“空心!空心!你确定你这次没有选错,这家能给我们吃的吗!”一小人跳着说道。眼前的景象要说家徒四壁,也还有两间草屋,要说生活尚还过得去倒也勉勉强强。往日他们讨食的对象非富即贵,这一次确家徒四壁,穷困潦倒。被叫作空心的男子又捋了捋自己的胡子,大叹一声“哎!我有说这次是来讨食吗?”两位青衣小人面对着面疑惑地挠挠头,跟着空心走了进去。

许星纪赶回家并没有别人在家,早年他的父亲死在了战场上,现下他对父亲唯有地印象也早已模糊在记忆里,现在唯有母亲与自己相依为命,现下母亲病重,让更不富裕的家庭雪上加霜,每日他替同伴抄书、去镇上集市帮忙打工,挣些零用,为母亲治病,一日三餐,母亲的药都要他来做。邻里欺负他一弱童,不帮衬也罢,反而施增压力,有什么重活累活便骗着他去做,可怜今年他才十五,不及弱冠之年,生活的重担压的他直不起脊梁,瘦弱的身体站在风中摇摇晃晃。

许星纪刚做好了饭喂完母亲吃饭,此时天已经黑了,几颗星星摇摇欲坠,虽是夏天夜晚的风却是凉的,月亮圆又透着诡异的红,这不禁让他想起了今日疯子说书先生讲的空心鬼的故事,一阵凉风又吹过来,打了个颤便收起心去洗碗,洗着洗着他像是看到了什么,只觉得眼前有一片红,要是往下一点再看去,便会发现有两个青衣獠牙的小人在朝他挥手,不过他向上看了去,“啊!!”他跌坐在了地上,手扶着地往后慢慢移,屋里一声断断续续的声音“星纪,咳咳咳!你...咳咳你没事儿吧?”“娘!没事儿没事儿,我摔了一跤!您睡吧!”

“小屁孩儿,我有那么恐怖吗?见到我吓成这样!”红袍男子打趣道。

“空…空…空心鬼!!”许星纪打着颤指着他,“你是空心鬼!!”现在这个场景诡异得很,许星纪刚刚看到一片红,那大抵是此男子的一片红袍,可许星纪往上看了去,此人腹腔透明如晶,甚至可以透过他透明的腹腔看到自家的院落,再就是此人苍白的面颊,黑色的胡须刚好遮住脖子,还时不时地捋一下,黑色的眼珠似笑非笑地盯着他,犹如身后的夜空,一眼望不到头。身边还有两位青衣獠牙的小人分立在他身旁,热情的朝他打招呼,若此时他也向小人们打招呼,就有点对不起他现在几乎快要躺在地上的恐惧了。

“小兄弟!既然你已知晓我的名字,我现在来告诉你,我受人所托来找你有事。”

“你找我能有什么事!我家穷的都支不开锅了!还有我的母亲在生病,我没什么能给你的!”许星纪哽咽的哭喊着。

“我正是为此事而来!你不必慌张!想我也是相貌堂堂,一表人才,你也不必如此惊慌罢!”空心顺势坐到院中的凳子上,凳子吱呀吱呀的晃,他好不容易才坐稳当。

“大......大...大人!您有事便说,我...我一定尽力做到!”许星纪颤颤巍巍的站起身,蹑手蹑脚地尽量离这三人远些。

“你”空心顿了顿,“你叫星纪”他抬头看着那一望无际地星空中地点点繁星,若有所思道“真是一个好听的名字啊,定是你父亲取的咯”转头看向许星纪。

许星纪愣了一愣,“我的父亲?你认识他?”他一听到父亲这两个字,便忘了之前的恐惧,取而代之的是内心疯狂的悸动,他要回来了吗,他能回来吗,可又为什么是面前这个人,不对,不是人,来告诉自己。他又看向空心身边两位青衣獠牙的小人,却听见了他们在讨论着自己的各种死法。

“他应该被闷死吧,还这么小,别的办法太血腥”一个如是说,“不行不行,按照以往,我们都是让他们自己解决自己,我们何曾自己动过手,也太降面子了吧!”另一个又如是说,摇着头,忽然看向自家空心先生和那个小孩儿,空心先生一脸玩味的看着两人,似乎也在想各种法子的可行性,而转头看向那孩子,也在看着这边,身体早已颤抖的要晕厥过去,青衣小人们哈哈笑着“先生,您觉得呢?嘿嘿,这次您说吧,往日都是我们兄弟俩干这些缺德......哦,不,是工作,”说完还用两只小手敲打着先生的小腿。

“你们俩,不是说了这次来是有事干吗?怎得净想着吃了”说罢摇摇头,手一挥,便把两个青衣小人收进耳朵里。看向许星纪。

“大人,大人”许星纪跪到空心面前,拉住空心的袍子,“求您,我还有母亲,我不能死,我要是死了,我的母亲可怎么办呐?”

“你这小娃娃倒是可怜,不过你也应该知道,我一旦到了某一家,就必须要一个人的命。”空心若有所思道,忽又想到什么,兴致昂昂,“那我拿走你母亲的命岂不更好,免得你再为此奔波劳累,一人岂不身轻心轻,好男儿志在四方,浪迹天涯岂不更潇洒?”

“大人,不可不可,我只有我娘一个亲人,娘一手把我带大,现下生病了我更不能抛弃她啊!”说着话,许星纪就已经落下了眼泪,摇着头跪在地上恳求空心绕过他们一家。

“空某此次前来并非是为了取人性命,而是受人所托,你这小娃娃,我刚刚不就说过了吗,你怎的又忘了?你的父亲托我前来给你一样东西。”

“是,是,是,大人,”不断来临的刺激,许星纪一下子消化不完,以至于刚刚说过的话他根本没有记住,空心刚说的话他也没有反应过来,只顾自呢喃着“父亲,父亲,父亲托您来送东西”,可早在好些年前,乡亲们说父亲死在了战场上,再也回不来,那时他还不懂死亡是何意义,只是后来,父亲这个词再他的记忆里慢慢的淡化了,也就明白了死亡为何意,便也不再期待着父亲会回来。

“是啊,傻小子!那我也就直说了,几年前,我途经苍山,路遇一落魄男子,身上还穿着破败的铠甲,浑身流着血躺在路边,只剩一口气,我正值讨食之际,便想要去他命,他并未害怕我,只是说听村子以前的疯子说书先生讲过空心鬼,他说他走不回去了,下了战场他以为能回家,可路上遇到了匪徒,竟要死在匪徒的刀下,他竟然求我,要我把这袋银子送到自己家,我便问他有什么东西值得交换的,他要把自己仅剩的一条命给我交换这一袋银子送到你家。我许久不做好事,也就一口气应下了,找了这么些年可算是找到你们家了。”

“原是这样,爹他原本能回来的,原本能回来的”许星纪哽咽着哭腔说道,身体支撑不住的瘫在地上,早已顾不上身边的什么空心鬼、什么青衣獠牙,只手中握着那钱袋子,把它捂在胸口,“爹......爹”

“星纪,星纪,我猜你也是腊月出生,我遇见你父亲那一天也是寒冬腊月,飘着皑皑雪花,血泊掩住了他的身躯,他说他有个好妻子、好儿子,虽然身体受了如此伤害,他把钱袋子给我时还是笑意满满,他的命我食下了,是极纯粹的一条命,你当不负他所望,或考取功名、或保家卫国、孝敬父母、兄友恭亲。”

“这是我爹说的吗?”他喃喃道。

“不,是我说的,不过我也猜是你爹的意思。”

“那你还要我和我母亲的命吗?大人求您放过我们,谢谢您来送我爹这袋银子,但求您放过我们吧!”

“你这小娃娃,我不是说过,我此趟来不为取命,但求心安。”

“疯子说书先生说您是个坏鬼,可我不这么觉得”许星纪抹抹眼泪,微微坐了起来。

“哎,空心,空心,没有心,又何来的好坏之分呐,你尚且孩童,又怎知好坏之别。”随即拂了拂手,许星纪便倒在了地上睡着了,眼角依然流着一滴眼泪。“且好好睡一觉吧!一觉醒来,又是新的一天。”

他慢慢的走到门口,挠了挠耳朵,放出两位青衣獠牙的小人儿,两小人儿又开心的打作一团,不久,远远的传来空心的声音“白云在天,丘陵自出。道里悠远,山川间之。将子无死,尚复能来。将子无死,尚复能来呐!”不知是在吟唱许星纪的父亲还是在感叹自己。

翌日,许星纪慢慢的从地上爬起来,昨日种种记忆犹新,想到此他打了个寒颤,握着钱袋子赶忙去给母亲熬药。后来也只听说隔壁镇子上的一个土匪头子今早上突然暴毙在家。

 

《妖在人间》活动作品

作者:三顾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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