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06-29

《墙女》

(1)

韦生年轻,喜游山玩水,更喜酒。

他喜酒,到了一处地方便要问了最好的酒家,先买上两斤,再寻个风景旖旎的好地方,赏景喝酒,好不快活。

这日,他到了汾州,依旧如此。

客栈的老板听他爱酒,又有钱,乐得眉眼弯弯,夸夸其谈便说太原人都爱酒,汾州的酒也了得,如何如何,说得天花烂坠,说得韦生肚子里的酒虫直流口水。忙不迭问老板哪儿能寻到这么好的酒。

老板往外面一指,道,过了三条巷子,沿着河边北面去,杏花树下有家曲氏酒坊,那里的酒最好。

韦生这么一听,哪里还能坐得住,叫上小童拿了钱便往老板说的地方寻过去。此时外面的日头过了正午,还是春日阳光和煦,河边柳树萌芽,成荫着垂了一河柔软的绿色,瞧着赏心悦目,心情舒畅。

只是沿着河堤越往北走越是人烟稀少,小童嘀嘀咕咕,说这酒家未免藏得巷子太深,又说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怕生了什么危险。倒是韦生胆子大出许多,或许满脑子都被酒的馋虫缠住了,敲了那小童一栗子,让他莫要瞎说。

小童捂着头闷闷地撇嘴,也不敢叫,半晌不再言语了。

又走了半刻钟,远远瞧见河堤上有一树杏花,仔细往空气中一嗅,酒香四溢,正是那处没错了!

韦生心下雀跃不已,忙快走了几步上前去。彼时杏花灼灼,微风拂过落下瓣瓣柔嫩,正好搭在韦生的肩头,好一片醉人春色。

但或许春不醉人,酒却是真的醉人的。

这酒家门上挂的正是“曲氏酒坊”的牌子,门开了半扇,往里面望望,摆着五六个大酒缸,深嗅一口,更觉这里酒香浓郁,人都要飘飘欲仙起来。韦生哪里还等得了,推了门进去,高声道:“老板在吗?”

店中无人,但听得韦生这么一声唤,后面由远及近传来几声“来了,来了”的年轻声音,随即门帘一动,过来个面色白净的书生似的年轻人。这年轻人显然当是这酒坊的老板,瞧见客人来,顿时喜笑颜开,道:“买酒啊?”

韦生哪料到这老板居然同自己一般年轻,不由吃惊起来,道:“这是您家的酒坊。”

年轻人笑吟吟地点头,道:“是呀,祖上传下来的,到我这有五代了。”他说着还颇为自豪,手里也没停着,娴熟地打开一小坛酒,咕噜噜倒了半碗推到韦生面前,道:“先来尝尝我这酒吧——我听公子不是本地人?”

光是闻着这酒香,韦生便已是欲罢不能,当即也不客气,端起碗干了一大口。那酒一入口,顿时芳香四溢,微辣中带着一点清冽的醇香,如同久旱逢甘露,如同瑞雪兆丰年,心中豁然开朗如同见到桃花源!怎一个欣喜若狂!

韦生游走各处,顿时觉得哪里的酒都没有眼前这碗酒香!哪里的酒都没有眼前这碗酒过瘾!他喝了一口还不够,一定要喝第二口!喝了第二口又停不下来,仰头猛灌,这半碗酒几口就灌了个底朝天!

如此他才觉得过瘾了,将碗重重放下,叹了一声:“好酒!好酒!老板!我现在就买两斤……不,我要买五斤!”

他豪言壮志,仿佛喝了这碗酒就能遨游三洲似的。酒坊老板是眉眼带笑,身边的小童却直皱眉,忙不迭拉着他家公子的袖子嚷嚷,道:“公子,五斤太多了,您怎么能喝这么多酒啊……”口气甚是担心。

这韦生刚解了酒瘾,不想身边的小童甚是煞风景,顿时不满起来,甩着袖子将他轰开,斥他不解风情,斥他无事生非。小童只不过说了一句劝诫的话,哪想又招来一通训诫,顿时撇撇嘴巴不说话了,蔫蔫应着韦生的话从怀里掏银子。

约莫是瞧着这小童可怜,老板倒是和蔼起来,道:“公子,我这酒别看入口香醇,后劲可是大的很。公子若是贪杯,恐怕要醉的不省人事了。”

但韦生并不怕醉,反而道:“在下长安人,三岁能饮酒,七岁喝半壶。这些年游走四方,哪里的酒没有尝过,哪里的酒没有喝过。老板这酒当是世间绝妙,喝之不能忘!”说着,甚至对年轻老板竖起大拇指来,夸赞非常。

可这年轻老板只当韦生的夸赞寻常,仿佛酿出好酒便是他的天性似的。他反而笑了笑,道:“但公子只喝了半碗,又怎能将在下的酒同天下的酒相比呢。”说着,他拿出一个酒坛来,一边从旁边的酒罐中舀酒一边道:“便给公子三斤酒吧。”

说着,他将装满的酒坛封口,再将那小童给的银两推回去了一些,道:“公子若是喜欢,喝完了再来买岂不是更好。”

既然酒坊老板已经给装了三斤酒,韦生自然也没什么理由再不要了,只是酒只有三斤,看来他要省一点喝便是了。如此左右想想,他也只好妥协道:“好吧,那就先收下这三斤。”说着,示意小童收钱拿酒。

那小童本是不高兴,没想到这年轻老板居然只给了他这酒鬼主人三斤酒,心中不由佩服又是叹息。收好了钱,抱好了酒坛子,又不由得多看了这年轻老板几眼。

年轻老板似乎也注意到了小童的目光,笑吟吟地看着他,仿佛在说“我这可是帮了你。”

小童嘟起嘴,撇过眼睛不去看他。

买了心仪的酒,韦生却不着急离开,反而同年轻老板攀谈起来,道:“老板,在下并非本地人,现在得了这好酒,自然也想得一处美景配美酒。依您看,这汾州府上下,哪里风景最好,能配得上您这酒。”

韦生其实耍了个小心思,他倒是真好奇,这年轻的老板能酿一手好酒,又还能给他什么不一样的惊喜。

这年轻的老板哪里知道韦生的小心思,他听韦生这么问,露出不大好意思的为难笑意,道:“在下就是个酿酒的,二十几年就想着酿酒的事情,哪里知道什么好风景……”说着,摇了摇头,道:“不过公子若是有兴致,不如夜登城墙一观。”

“夜登城墙?”韦生顿时眸中一亮,心下略喜,道这年轻老板果然没说出什么风花雪月的庸俗之言。只是这夜登城墙实在有趣,他还从未听过他人有过类似的推荐,顿时想要问个明白。

这年轻老板看出韦生的好奇心来,徐徐道:“我们汾州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城中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景色,倒是这城墙修的固若金汤,蔚为壮观,算是汾州一景。不过这城墙,白天在下面看,晚上要登上去看,尤其是黄昏时分。站在城墙上,往城内望,是灯火阑珊,往城外望,是夕阳垂西山,孤鸟落霞,山河一片大好。”

“在下自小生活在汾州城内,没见过什么良辰美景,这城墙上的风景,便姑且算是在下觉得最好看的吧。”

年轻老板如此朴实,韦生却觉得他所说的风光大好,就好像这酒香一般,不自觉便想要去看一看,尝一尝到底是什么滋味。他啧啧称奇,道:“如此说来,在下倒是真的要去登上这城墙一看了。”

年轻老板听他的决定,眸色深了深,却又到:“不过公子若是登城墙,可千万要小心些事情。”

这还有注意事项?韦生不免更加好奇,问了句:“是什么?”

这年轻老板脸色沉了沉,道:“公子有所不知,关于这汾州城墙,其实还有一则传闻。”

“传闻早些年前间修筑城墙,唯有西南一隅如何都修不好,即便修好了,第二天便又会倒塌。修城墙的请来道士做法,说若要修成,便要人祭,需寻某年某月某日生的童子——最好是童女一人,装入大瓮埋入地下,才能保城墙百年。”

“上面催得紧,修城墙的人急于修墙,便信了这道士的话,在汾州城内遍寻童男童女,最后当真找到一个童女,与那道士所言分毫不差。童女家人哪里舍得让自己的女儿去人祭,百般哭求,最后那修墙的人许诺给这家白银百两,又许诺教这家的三个儿子读书习字,这家人最终便妥协了,将自己的小女儿送了出去。”

年轻老板娓娓道来,韦生却听得大为吃惊,道:“这世上怎还有这样的父母,只为了百两银子就舍弃了自己女儿的性命?!难道这钱财能比一条人命更贵重吗?”说着愤愤不平,又问道:“那后来呢?”

年轻老板道:“后来,这女童比灌醉装入大瓮埋在城下,结果果然城墙很快修筑好了,而且固若金汤,十分牢固。只是此后数年,总有人能在城墙上看到一女童的身影徘徊,便都说那是当年献祭女童的亡魂,不肯离去。”

“汾州城人因此也都管那女童称呼为墙女。”

听着年轻老板说罢,韦生不由连连叹息,道:“如此说来,还当真要给她祭一杯酒才是。”言罢,瞧着外面天色不早,又想起年轻老板说夕阳之时景色最好,便不再酒坊中耽误,与年轻老板作别,往城墙去了。

那小童刚刚一直在旁边听,听着只觉得心中惶惶,怀里的酒都要凉了似的。等从酒坊中出来了,他才发觉自己刚刚居然冒了一身冷汗,如今被太阳一照,才终于暖和起来。他心虚,又回头看那酒坊,此刻却止不住觉得那酒坊阴森森的,就连门前的杏花都没有那般靓丽了。

“公子……他,他说的那墙女,可是当真?”小童快跑几步跟上韦生,神色怯怯。

韦生这次却没有打他,而是哀叹一声,道:“管他是真是假,换做是你,愿意埋在这冰冷的城墙下不得超生,换家族一时的繁华吗?”

小童听这么问,不由得打了个哆嗦,抿着嘴想了半天,才虚声虚气道:“不愿意……”

韦生拍了拍他的肩膀,迎着暖煦的春光,往城墙去了。

 

(2)

路上,韦生又问了几个行人,言说汾州城的城墙已修了近百年,还说这城墙上有墙女的冤魂不散,时时徘徊,要韦生多加小心。可韦生不怕似的,只是颇为感慨那在时光中蹉跎的女童,便又往城墙去了。

等着日头西斜的时候,韦生终于登上了那城墙。

城墙辽阔,又是制高点,春风微凉,吹得人心旷神怡。往城外看,群山黛青,间或点缀着红红粉粉的春花;往城内看,鳞次栉比,炊烟袅袅,又有小贩吆喝、行人巧笑之声。仔细一嗅那风中,更有百家风味。

而这白家风味中,独独少了一口酒作伴。

“小童!拿酒来!”韦生好兴致,随地坐在墙头,拍着身边的石砖使唤。那小童瞧着他还没喝酒便要发酒疯,心中自然不乐意,却还是抱着酒上前去,一边嘀咕着“今日也少喝一点吧”,一边拆了酒封,又从怀中拿出一个酒壶一个酒盅来,摆在地上。

韦生见着这些熟悉的酒器,兴致大开,迫不及待先装满了酒壶倒了一盅,仰头便喝了个干净,不免舒爽道了声“好酒!”畅快淋漓的很。

小童坐在一旁,眼见着他一盅接着一盅喝个不停,而日头西斜,阳光散去,这城墙上原本寥寥的几个人影也都回家去了。偌大的城墙只有他们主仆二人,迎着城墙下点点灯火,肩膀上不觉爬上丝丝凉意。

他打了个哆嗦,又想起那墙头阴魂不散的鬼魂来。可他家主人却还兴致盎然,酒一杯杯喝着就没有停下过,甚至兴致上来,还要赋诗几句,说着小童也听不懂的平仄调调,甚是乏味。

韦生自己喝多了,便似乎也是觉得这墙头孤单了一些。他咗咗口中的香甜,舌尖却有些馋着人间的美味来。醉眼迷离地往旁边一瞧,看那小童正无聊地坐在旁边,伸手打了他的肩膀,道:“快去!给我买二两猪耳朵来!”

那小童已然有些昏昏欲睡,被自家主子这么一打,差点一个踉跄,再往主人的身边一瞧,果然是一脸醉态,顿时心中不满起来,道:“还喝!还想吃肉!莫要再喝了,小心待会从这城墙上摔下去!”

可韦生已经有些醉了,本就不会听小童的话,此刻更是呵斥起来,道:“好小子,翅膀硬了敢不听我的话!我让你快去你还不快去!少在这里磨磨唧唧,扰了本少爷的好兴致!”说着,又是往小童身上一推。

小童眼疾手快,从他掌下窜出来,韦生没推到人,自己先摔倒了。这一倒在地上顿时起不来了,哼哼唧唧地只知道让小童去买猪耳朵、猪肝、鹌鹑蛋等等下酒菜。小童撇着嘴瞧着他这醉态,最终也是无法,跺了跺脚,道:“那我且去买,你在这里莫要走动了!”

说着,裹了裹衣裳,转身匆匆去城墙下买下酒菜。

韦生心满意足,有好酒又有下酒菜,听着城墙下人声鼎沸,伴着夜风微微刮着,瞌睡却不知道什么时候袭来了。他也不觉得这城墙上风冷,也没等到小童回来,眼睛一闭,便又去同周公喝酒了。

这一睡也不知道到了什么时候,等他恍恍惚惚醒过来的时候,只觉得有个冰凉的小手正在自己脸上拍着,一个女童的声音颇有不满,道:“醉鬼!快些起来了!你怎么睡在这种地方!快些起来!”

韦生迷迷糊糊,又觉得这女童的手当真是冰凉的,让他这酒都醒了几分,干脆便睁开眼想瞧瞧是谁在他身边造次。

这么一睁眼,顿时便瞧着一个五六岁大的女童正蹲在他身边。

小童不知道哪里去了,身边只有这一个女童。城墙下,人间烟火百味热闹,远处群山青黛深沉。他左右张望了一番,仿佛自己睡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间似的。只有这女童蹲在他身边,睁着好奇的眼睛瞧着他。

韦生被这女童瞪着尴尬,此刻酒也醒了半分,忙爬了起来,整了整衣裳,道:“你是谁家的孩子?怎的这么晚了,还在这城墙上玩耍?”

那女童听他询问,不由咯咯笑起来,道:“你这口音不是当地人,你不知道吧,我家就在城墙上,这城墙自建成以来,我都走了成百上千遍了,每一块城砖我都数过。”

她这话说得甚是夸张,一个小女孩怎的能数明白城砖呢?韦生不免来了兴致,道:“哦?你还能数城砖?你说说,这城墙上有多少块城砖。”

女童很是自豪般,如数家珍道:“这城墙上有十九万五千八百三十六块砖,其中十万是由太原府造的,另外的城砖是由汾阳府造的。这可不是我瞎说,是城砖上就这么刻着的!”她说的信誓旦旦,好像真是那么回事一样。

韦生可不觉得这当真是一个小女孩数出来的,他只觉得这小女孩是在哄他,不由道:“你说得这么厉害,难道你是墙女吗?专门在这里数城砖。”

可他这么一说,这女童脸上的笑意和自豪的表情顿时消减下去不少,仿佛韦生一句话,已经戳到了她的心思。女童又低下头去,看着那些陈旧的城砖,道:“可我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做,也没有人能陪我玩。”

“公子陪我玩怎么样?”她像是忽然有了新的主意,目光炯炯地看向韦生。

韦生哪里肯陪一个小孩子玩耍,他笑着摇了摇头,反而又端起酒盅来,道:“那你不如陪我玩?喝了这酒怎么样?”

女童哑口,神色复杂地看着他。

韦生没等女童的回答,他叹了口气,手里的酒没喝,反而洒在了城墙上。顷刻间酒香随着风,卷向那些孤寂冰冷的城砖。

女童也闻到了这酒香,她却似乎有些困惑,看向韦生问道:“你发什么神经,好好的酒不喝,为什么要倒了?”

韦生拍了拍额头,又给自己倒满了,这才道:“我之前听人说,为了修筑这城墙,拿一个孩子做了祭品。仔细算算,如今也有几十年,快百年的光景了。那孩子一人成全了这城墙万世,岂不是该敬她一杯酒?”

韦生言之凿凿,那女童的表情却变得深邃起来。这是一个五六岁孩子不应该有的表情,她像是在沉思着什么,看着韦生在那喝酒,道:“你不觉得墙女是害人的东西吗?”

韦生疑了一声,又哈哈大笑起来,道:“墙女为百姓牺牲自己,怎么会是害人的东西!”

“可她不愿意!”女童猛地站起来大叫道,“从来没有人问过她的意思!她根本不想成为墙女,她也不想守护这里!所有人都说她是被迫的!连她的亡魂,她的家人都害怕她!他们只是为了钱,就能出卖自己的女儿!”

女童说得甚是激动,小小的手攥成了拳头,仿佛是她自己经历了这一切。

韦生换了个姿势靠在城墙上,好整以暇地看着情绪崩溃的女童,听她说完,却噗嗤笑了出来。这笑声惹恼了女童,她皱着眉,不满地质问道:“你笑什么!”

韦生笑饮一盅酒,道:“可是你说墙女有恨,这百年来,墙女却从未害人不是吗?”

“她并未同那孟姜女一样将城墙推倒,她化作一缕冤魂不散,却也并未去找他的家人寻仇报复。她就在这墙头徘徊,保佑这城墙牢固,百年不朽——”他挥了挥衣袖,“你说,她是什么意思。”

女童的眉头皱得更紧,不满道:“你强词夺理!若是将你埋在这城墙下,你又岂会甘心!”

韦生道:“我非墙女,岂止墙女甘不甘心。倒是你同我说这么多,你难道又是墙女吗?”

女童脸上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好像眼前的韦生是个大胆又张狂的疯子,半晌,她反而压低了声音问道:“若我是墙女呢?”

韦生又饮了一盅酒,哎呀一声,道:“什么墙女、墙女的,小妮子年纪轻轻,怎像个老头子似的说这些鬼鬼怪怪的事情。”他忽然站起来,摇摇晃晃地指着这城下的灯火阑珊,“你呀,当真是要看看这世间繁华。你瞧,若没有这结实的城墙,又怎么能有这些百姓的喜乐安康呢?”

“要我说呀,这墙女当是汾州城的守护神才对!”

女童听着他的疯言疯语,眸色一震,不可置信道:“你疯了吧!”

这韦生仿佛根本不听她的话,甚至忽然想到了什么,恍然大悟道:“对了!小妮子你……姓甚名谁,家住哪里?哎,我醉的不轻,待会等我家小童回来,让他送你回家吧!”他醉着,还把女童当成寻常人家的小孩子来看待。

女童眸中光亮又是一闪,此刻更是震惊,久久不曾说话。好一会儿,她才撇撇嘴,似乎有些委屈起来,道:“我没有名字,只是家中姓杨,我行四。”

“那你便叫杨四娘吧!”韦生自作主张,指着女童醉醺醺道:“夜深露重,你快些回家去吧,你家父母肯定还在——”话未说完,他脚下拌蒜,居不知何时已晃晃荡荡地走到了城墙边,也不知被哪块石头一绊,眼瞧着就要栽到城墙下面去了!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一个小小的身影飞速奔到他的面前,稚嫩的手指一把扯住他的衣裳,以一个孩童不可能有的怪力,拉住了在墙头摇摇欲坠的韦生。

韦生摇头晃脑,不知自己身下已是万丈深渊。瞧见女童过来拉着他,甚至还嬉皮笑脸起来。女童撇撇嘴,不满地看着这个醉汉,半晌,才瓮里翁气道:“你都喝醉了,当心真的从这墙头栽下去,也成了这城墙上的一缕孤魂。”

 

(3)

那日韦生再醒来的时候,女童已经不知所踪,反倒是小童买了不少下酒菜回来。他哪里知道城墙上发生过什么事,满口皆是抱怨,瞧着大梦初醒一般的韦生,又觉得他怕不是酒喝多了人也傻了,唏嘘了好一阵子。

转天,韦生睡了一整天。第三天精神大好,便又带着小童去曲氏酒坊买酒。

“酒喝完了吗?”年轻的老板依旧一脸儒生气。

韦生点头叉腰,颇为满意,道:“喝完了,好喝。今日再来买点。”

两人攀谈,韦生又说过两日要去其他的地方了,所以今日特别买多一点,要带着路上喝。可怜了那小童,小小年纪就要带上那么多沉甸甸的酒罐,苦不堪言,又是满嘴抱怨。

买了酒,瞧着这一主一仆从酒坊离开了。年轻老板的目光落在门外的春光里,杏花落地,淹没了两个人的脚步。

房梁上,不知什么时候坐了个五六岁的女童,也正是那日的女童。

年轻老板瞥她一眼,却不由叹息一声,道:“这人从长安来,不是本地人,就算喝醉了从城墙上失足掉下去,也算不到你的头上。你已在这城墙中困居百年,如今这样好的轮回转世的机会,就这样白白浪费掉了。”

他惋惜,可女童并不惋惜。她像是没有听见年轻老板所说似的,目光还落在门外旋转的杏花瓣上,好一会儿才道:“可是,他问我名字哎——”

杏花飘然落入酒坛,这一壶酒,似乎也染上了春天的味道。

 

《妖在人间》活动作品

作者:石榴煮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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