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06-29

《衣露申之梦》

一.

碧峰山之所以叫碧峰山,是因为那座山夏天的时候草木茂盛,就算在城里都能远远看见,一座青峰独秀。

那座山上据说有一座庙,庙里供奉着狐仙,但早已无人参拜,隐没于荒草枯藤之间。

碧峰山如今的主人名叫贺翊。贺家在本城是有名的大户,碧峰山就是贺家的产业之一。本来平时谁都想不起那座山来,直到贺老爷过世,管家在他的遗嘱里看见他写了一句,将来要葬在碧峰山上,故而急忙找人去看风水,寻了个风水宝地下葬。

贺翊二十岁那年,就被送到美国去留学,一去就去了四年,说是留学更像是避难。他收到管家发来的电报,知道父亲因急病过世的消息再赶回来时,他爹早已下葬。

他让管家带他去碧峰山拜祭,还未来到墓地,一路上看着山间荒烟蔓草,景色凄凉,心里越发难过起来。

到了墓旁,不想已有人比他先到一步,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老头带着两个下人在那烧纸。老头一见到贺翊,连忙拉着他的手不放,“你就是贺翊吧?我时常听你爹提起你,果真是年轻有为,一表人才。”

贺翊客气地问:“敢问您是?”

“哦,我都忘了介绍了,我叫庄诚。”

贺翊此刻无心跟他客套,敷衍几句后就在坟前跪下磕头,庄诚却不肯走,一直等在一旁,“你爹生前原本跟我有桩生意要谈,结果他忽然走了,我正愁此事如何了结,没想到能在此处碰见你,肯定是你爹泉下有知,冥冥中有此安排。”

“什么生意?”

“你爹打算把碧峰山卖给我。”

贺翊愣了愣,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还没想清楚,忽然听见旁边的树林里传来一声尖利的叫声。

那叫声尖细诡异,有些像婴儿的哭声,吓得在场众人都一哆嗦,两人的谈话也被打断。

随后一阵大风携着灰尘猛地吹来,吹得人都睁不开眼睛,管家害怕地去拉贺翊,“少爷,今天有些古怪,这么大的风,连纸钱都没法烧,不如先下山吧。”

管家说得也在理,贺翊点点头,便和庄诚等人一起从来时的山路往回走,刚走了一段,忽然一个岔路出现在眼前,众人立刻白了脸。

贺翊虽然是第一次上碧峰山,可他记得很清楚,刚刚上来时这条路是没有岔路的。

庄诚哆哆嗦嗦地问贺翊:“世侄,往哪边走?”

贺翊心里也没主意,随手一指,“左边。”

众人立刻像得了命令,拔腿就往左边的岔路走去,一路上他们没有一个人说话,脚步声嘈杂得像雨点,但没走多久,眼前又是一个岔路。

这回大家谁都没有说话,只把眼睛望向贺翊,贺翊额头冒出汗珠,一咬牙又一次往左边走去。

后来倒是没有遇到岔路,他们在树林里绕来绕去,好不容易绕出藤蔓丛生的树林,赫然看见一座狐仙庙。

那座庙宇已经快要塌了,荒草从窗棂里冒出来,屋顶上也落满了树叶,里面供奉的塑像也看不出是什么,倒显得有些诡异。

正在此时,树丛里忽然抖动不止,似是有什么怪物要跳出来一般,吓得庄诚带的下人手忙脚乱地从腰间掏出枪就朝着那里射了几发子弹,但听起来都打了个空。

贺翊从他们手里抢过枪,瞄准树丛,一点红色从树丛的间隙闪过,他毫不犹豫就开了枪。

“砰!”

一声哀嚎声从树林里响起,那叫声跟刚才坟地的叫声一模一样。

贺翊走过去拨开树丛,原来是一只火红的狐狸,被他打中了后腿,血流了一地,看见他过来,急忙拖着流血的后腿逃走了。

贺翊还想追上去看看,管家拉着他,惊恐地说:“少爷,肯定是狐仙,狐仙显灵了,咱们快走吧。”

说着就拖着他往山下走,说来也怪,自那狐狸逃走后,他们就顺顺利利地下了山,沿途再也没有遇到什么怪事。

 

二.

后来贺翊问了管家庄诚到底是什么人,管家也说不出所以然,只说他从前确实经常出入贺家谈生意,但直到他爹过世,他们也没有谈成过一笔生意。

贺翊想不明白,正巧接到朋友的邀约,请他去衣露申酒店一聚。

衣露申是从一家倒闭的酒楼改建而来的,坐落在一条不甚繁华的街道上,原本破破烂烂关门闭户了好几年,从没人注意过那栋楼。但忽然有一天,它的招牌在夜里亮了起来,璀璨的霓虹勾勒出五个字:衣露申饭店。

饭店的四楼就是宴会厅,衣香鬓影,觥筹交错得让人觉得什么时局不稳都是记者编造出来的鬼话。

“嘭!”

忽然不知从何处传来一声枪声,打破了欢声笑语。

宴会厅里顿时乱做一团,刚刚还优雅自若的男男女女如受惊的野兔四散奔逃,高跟鞋声和酒杯碎裂声混杂在一起,成了激烈的进行曲。

贺翊迷迷糊糊地跟着人跑出去,却在交错的走廊上迷了路,随后又差点被一张轮椅绊倒,他连忙跟轮椅的主人道歉:“对不起。”

坐在轮椅上的女人美丽惊人,她仰头看他,冷淡地说:“如果你想逃出去,左拐走到尽头,楼梯在那里。”

他道了谢,跑出去几步又停住,想了想后转身跑回来,对着轮椅上的女人说:“我想一个绅士不能在这种时刻对一位需要帮助的女士置之不理。”

“啊?”

女人愣了愣,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打横从轮椅上抱了起来。

贺翊抱着那女人,一路朝着楼下跑去。而此时衣露申的楼下已经聚满了躲避的人,大家凑在一起议论纷纷。

“最近哪都不安全,走到哪都是枪声。”

“老板娘应该能处理这件事吧?。”

“对了,老板娘呢?”

众人正说着,就看贺翊抱着那女人气喘吁吁地从大门口跑了出来,全都愣住。

贺翊跑到楼下,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小姐住在哪里?需不需要替你叫车?”

阿紫平静地伸手指了指衣露申酒店,“我住在上面,初次见面,你好,我叫阿紫。”

贺翊愣住,阿紫笑了笑,“恐怕需要这位小心的先生再把我抱回去。”

这回轮到贺翊不解了,“啊?”

阿紫将他上下打量了一遍,才说:“看来你还不认识我,我是衣露申的主人。”

她说着伸手指了指衣露申饭店,微笑说:“我现在,得上去处理枪击事件。”

 

三.

那天,是贺翊第一次觉得四层的楼梯如此漫长,像是怎么走都走不到头。

爬了不知多久,他实在没有力气了,抱着阿紫靠在墙上喘息,阿紫体贴地拿出手帕给他擦汗。

“瞧你流这么多汗,身子也太虚了,要不要我介绍一个大夫给你,好好补一补。”

贺翊苦笑,“幸好衣露申只有四层,否则你可以直接介绍做棺材的给我。”

“哈哈哈……我看贺公子你还能活很多年呢。”

贺翊奇怪地看着她,“你认识我?”

“认识啊,贺公子可是最近最炙手可热的人物了。”

贺翊努力把她抱起来,又继续往上爬楼梯,“怪不得我现在觉得浑身发热。”

“浑身发热?”阿紫斜瞥了他一眼,“难道是因为抱着我?”

贺翊听见她的话,脚下一滑,差点摔倒,她吓得大叫一声,闭上眼睛紧紧抱住他的脖子不放。

“呼呼……”

阿紫听见他的呼吸声就在耳边,忍不住睁开眼,见他正努力想站直身子,胸口起伏得厉害,连脸都红透了,但仍然没有放开她。

“阿紫小姐,这种时候……就不要开玩笑了。”

她哼了一声,嘀嘀咕咕道:“算了,这次就饶了你。”

贺翊不明白她说的话,一抬头却发现原来已经走到了四楼的楼梯口,酒店侍者已经推了轮椅过来,等在楼梯处,他上前去将阿紫放下,这才用力地擦了一下额头,瘫坐在台阶上。

“多谢你送我回来。”

她说完,就让侍者推着她离开,轮椅声越走越远,忽然又从远处传来一句话,“以后来衣露申,报我的名字。”

不过贺翊再去衣露申却隔了很长一段时间,没别的,主要是想起衣露申三个字,他就手脚酸软。

贺翊在家里翻遍了他爹留下的笔记,想知道为什么庄诚要买碧峰山,如果他爹真的打算卖掉碧峰山,又为什么留下遗嘱要将自己的坟地选在那里?但他什么线索都找不到,正一筹莫展之际,忽然从一本书里掉出来一张纸,上面写着:衣露申,正月二十六。

他拿着那张纸愣住了,电报上说,他爹过世于正月二十七的早晨,急病,不治。

白天的衣露申酒店看起来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只有三三两两的人坐在桌上喝咖啡聊天,好像整座酒店都昏昏欲睡。

贺翊独自一人坐在大厅里,眼神在四周梭巡了一圈,没有看到阿紫的轮椅,结账时,他问侍者:“我是阿紫小姐的朋友,不知道阿紫小姐去哪了?”

“抱歉,小姐今天不在酒店里。”

眼看问不出来,他也没再多说,准备付钱离开,侍者随即报了个令人瞠目的数字。

贺翊取出皮夹来付钱,“这酒这么贵?”

侍者无辜地说:“本来不贵的,不过小姐交代过,您过来报她的名字的话,给您算三倍价钱。”

“啊?”

 

四.

贺翊闷闷不乐地站在圣心医院的走廊上,管家说,二十七号那天早晨,他爹突然胸口不适,被送到圣心医院来诊治。

也正是因此,他才来这里,想仔细问问那天的情况,可没想到陈医生竟然请假回老家了。

他正想着有没有必要到这位陈医生的老家去一趟,忽然腿上一痛,差点跪倒在地,急忙伸手扶住墙才站稳。

“在医院挡路,也太缺德了吧。”

身后响起一个刻薄的女声,贺翊听着觉得有些耳熟,回过头去,看见正是阿紫,她带着一顶礼帽,坐在轮椅上冷冷地瞧着他,手里则拿着一根拐杖,看起来她刚刚应该就是用那根拐杖打了他。

“原来阿紫小姐不在酒店,是来医院了。”

“我来医院是事出有因,贺公子来干什么?”她故意问:“难道是有病吗?”

贺翊叹了口气,“虽然上次误把小姐抱下楼,但我也是出于好心,小姐还不肯原谅我吗?”

“哼,你向我道歉了吗?我凭什么原谅你?”

阿紫没有给他半分好脸色,转动轮椅绕过他走了,贺翊一瘸一拐地追上去,“我现在道歉还来得及吗?”

“晚了!”

贺翊追着她出去,“阿紫小姐今天怎么这么生气?”

阿紫停下轮椅,眯着眼睛看着圣心医院的招牌,“因为一来医院,我就会想起我腿上的伤,越想越气。”

“对了,一直没有问,小姐的腿是怎么弄伤的?”

阿紫翻了个白眼,“被一个不识好歹还狼心狗肺的人打伤的。”

“那这个人可不止是没有风度,简直可以说是丧心病狂,居然对着小姐这样的女子下这样重的手,小姐肯定没有放过他吧?”

这话深得阿紫的心,她脸上的怒气消了一半,扬起眉毛道:“反正没让他好过。”

“那是应该的。”

贺翊观察她的脸色,见她心情好转,急忙抓住机会问:“有一件事想找小姐打听一下,我爹正月二十六号那天有没有到衣露申酒店去过?”

阿紫不知是心情好还是怎的,爽快答道:“夜里去过,他在那见了个人。”

贺翊急忙问:“谁?”

“贸易商行的老板。”阿紫看向他,“庄诚。”

是个意料之内的答案,贺翊一边推着阿紫往衣露申走,一边想那天他们到底谈了什么?阿紫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那天庄老板定了包厢,提前来等了很久,还特意叫了最贵的酒,不过那酒好像只喝了一点。”

“有钱人可真是浪费啊,你说是不是?有钱的少爷。”

阿紫回头去看他,他根本没有注意到,随口敷衍:“恩恩。”

她随即又翻了个白眼,低声骂了一句:“白痴。”

这句贺翊倒是听见了,低头问:“什么?”

阿紫却不肯再说什么,他连连追问几句得不到回答,心里产生一种委屈之感,心想这位老板娘,给酒店取名字取得怪,连脾气都这么古怪。

 

 

五.

陈医生的老家就在附近的乡下,要过去也不远,坐一趟火车就能到,只是并非每天都有班次。

贺翊叫下人买了车票,独自一人登上了火车,而后按照车票上的号码走到包厢门口,一拉开门就愣住了。

正是阿紫带着一个下人坐在里面。

贺翊顿时觉得腿疼了起来,他贴着墙壁走进去,在她对面坐下,“好巧啊,阿紫小姐。”

“你不会是在跟踪我吧?”阿紫抢先阴阳怪气地说:“怎么哪都能见到你。”

“呃……”

贺翊本想说点什么,看见她放在一旁的拐杖,又将话咽了回去,只是说:“巧合而已。”

他在阿紫对面坐下,忍不住想为何调查他父亲的死因,却总是能碰上这位衣露申的老板娘?

火车轰隆隆地碾过铁轨,车窗外的山林倏忽往后退去,很快就露出一片片宽阔的水田来。贺翊心不在焉地看着窗外不断逝去的景色,阿紫则兀自打着瞌睡。

天色渐渐暗淡,算了算时间再有一个小时就该到目的地了,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了下来。

贺翊探头看出去,见站台上灯火通明,站满了全副武装的军人。

“各位旅客请有序下车,配合检查。”

乘客们乖乖排着队下来,那些军人拿着几张通缉令逐一对比,确认无误才准走。

他们这些通过检查的乘客都被赶进小小的候车大厅去等候,不过最终还是什么人都没抓到,排查结束后列车长又拿着大喇叭喊:“各位乘客请赶快上车,火车即将开动。”

早就等不及的乘客连忙卷起行礼朝着车门跑去,站台上乱作一团,贺翊正要跟着人流离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阿紫的惊呼声。

“哎呀,我的轮椅卡住了。”

阿紫的轮椅搅进了一块破布,困在原地怎么都推不动,贺翊跑回去,蹲在轮椅前去替她扯那块破布。

阿紫急忙吩咐下人:“你快去跟列车长说,让他等一会儿,别开车。”

下人忙不迭地跑了。

贺翊用力想把破布扯出来,忙活了好半天好不容易拉出来,耳旁就响起了一声汽笛声,两人抬头看去,只见火车已经启动。

空荡荡的站台上只留下目瞪口呆的贺翊和阿紫,两人面面相觑,贺翊还没抱怨,阿紫率先骂道:“都怪你!”

“……”

贺翊这回不觉得委屈了,而是气极反笑,“怪我?小姐,你搞搞清楚,我是好心留下来帮你,才赶不上火车的,你有空怪我,不如怪你的轮椅。”

“我要不是腿受伤,我会坐轮椅吗?”

“你腿受伤,关我什么事?”

阿紫愤恨地瞪了他一会儿,“反正就是怪你!”

她说着抡起放在膝盖上的拐杖就往贺翊身上打,贺翊气得将她的拐杖抢过来,放在膝上,双手一用力就折成了两段,然后抬手远远扔了出去。

“小姐,绅士的容忍也是有限度的。”

阿紫被他的气势吓住了,贺翊继续严肃说道:“现在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附近看起来也没有人家,我们只能走到下一个站去,你要是再乱发脾气,我可就自己走了,你听明白没有?”

阿紫张张嘴,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明白!”

 

六.

初夏的夜里,行走在田间地头倒还算凉爽,点点萤火飞舞在草叶间,十分静谧。

贺翊推着阿紫的轮椅走在起伏不平的土路上,忽然发觉自从上路,阿紫就没有再说一句话,他探头偷看她,见她脸上冷若冰霜。

贺翊是个容易心软的人,怒气消散后又在心里替阿紫开脱。想她年纪轻轻能开一家酒店,长得又美还有能力,人自然是骄傲些,偏偏腿受伤只能坐轮椅,遇到这种事谁能心情好呢?

“咳咳……”

他清清嗓正准备说话,阿紫忽然厉声说:“不要说话!”

他愣了愣,看见阿紫紧张地看向四周,夏夜的树林被风吹拂而过发出沙沙的响声,而在这声音之下还有另一种轻微的脚步声传来。

“喀嚓……喀嚓……”

一条狗率先从树林里探出头来,它两只眼睛在暗夜里发着绿光,龇牙咧嘴地流着口水,瘦得皮包骨头,显然是把他们当成了送上门的野味。

贺翊松了一口气,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掂了掂,“看来你小时候肯定是没有被狗追过的经历,放心吧,狗而已,我能对付。”

阿紫冷笑,“你确定你被这么多狗追过吗?”

她的话音刚落,七八条狗陆陆续续从树林里走出来,嘴里不住发出低沉的嚎叫,俨然如狼群一般。

“啪……”

贺翊一愣,手里的石头就落了地,他怔怔地说:“如果有,也是上辈子的事了。”

那些狗应该是被逃难的主人抛弃,就聚集成群,夜里出动捕猎落单的动物和行人,恐怕都已经不能叫狗,应该算是狼了。

面对慢慢包围过来的狗群,阿紫反倒沉得住气,“不能让它们把我们包围住,你数三声,你慢慢转身离开,离开它们的视线范围就赶紧跑,别管我,也千万别回头。”

“好,你数吧。”

贺翊深吸一口气,盯着为首的那条狗,慢慢伸手把袖子撸到肘间。

“一……二……三…啊!”

阿紫的三刚数完,紧接着就被贺翊抱到了半空中,贺翊立刻一脚将她的轮椅朝着狗群踢去,正撞上为首的那条恶狗,狗群嚎叫一声,扑向那轮椅,他趁机抱着阿紫转身就跑。

“我不是叫你走吗!”

“你的建议很好……”贺翊跑得气喘吁吁,“但我不打算听你的。”

“白痴!”

那张没血没肉的轮椅当然困不住狗群,野狗们很快就追了上来,跟在他们身后狂吠不止,四只脚本来就跑得比两只脚快,更何况贺翊还抱着一个。

眼看狗群追了上来,为首的那条朝着贺翊猛扑过来,电光石火之间,阿紫趴上贺翊的肩头,对着那只狗瞠目而视,一张美丽的脸庞在暗夜里瞬息变化,双眼中黄褐色的瞳孔猛地一闪,血红狭长的双眼亮起,红唇裂开,利齿突现。

“吼……”

野兽低沉的嘶鸣在贺翊耳边响起,和他粗重的呼吸声交错在一起。

“砰!”

什么东西重重砸在了地上。

贺翊回过头一看,见摔在地上的正是那条恶狗,那狗哀鸣一声,害怕地缩成一团,抖个不停,竟然没有再前进一步。狗群呜咽不止,更刚刚的凶猛完全不一样,此刻更像是惊恐的求饶。

片刻后,狗群竟然慢慢后退,消失在了树林里。

“呼呼……”贺翊惊讶地低头看向怀里的阿紫,“那些狗怎么走了?”

阿紫没好气地说:“我怎么知道?你这么想知道,追上去问问呐。”

看见狗群彻底消失,贺翊终于瘫坐在地,伸手扯松衬衫的领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我刚刚……呼呼……还以为……我要死了……”

“既然这么怕死,叫你走的时候干嘛不走?”

“是个人都怕死……”他深吸一口气,终于把气喘匀,“……但我不能扔下你。”

阿紫哑然,盯着他那张布满汗水的脸瞧了半天,似有什么话想说,贺翊笑起来,“如果想说感谢的话,现在说正合适。”

阿紫嗤笑了一声,轻声道:“白痴。”

 

七.

到达小镇的时候,已经是夜里,两人找了个地方凑合住了一夜。第二天一大早,贺翊出门就看见阿紫早已起来,正坐在轮椅上对着院子里砖沏池塘里的倒影梳头。

阿紫低头对着水面的倒映努力想把头发用发簪绾起,忽然看见贺翊的脸从她旁边冒出来。

“去见陈医生问个话而已,不用打扮得这么隆重。”

阿紫的手顿了顿,眼睛盯着水面上贺翊,没有开口,贺翊接着说:“衣露申每天有那么多客人,你还能把我爹见了谁,喝了什么酒记得这么清楚,那天去医院碰到你我就有些奇怪了,昨天在火车上又见到你,我心里已经确定了七八分。”

一条小鱼从水面游过,晃起涟漪,将两人的面容都打碎于水中,既然看不清,阿紫也就放弃了绾发。她放下簪子说:“我也只是怀疑而已,庄诚那天晚上特意点了店里最贵的酒,可是……”

阿紫扭头看向他,“……他们走时我发现,他偷偷备了一瓶一模一样的酒,然后第二天,我听说贺老爷过世了,急病,不治。”

接下来的时间里,贺翊一直有些心神恍惚,直到坐进了那位陈医生家里,也是阿紫率先发问,“我们也没时间在这耽搁,开门见山吧,陈医生,贺老爷是怎么死的?”

陈医生没有半分惊讶,抱歉地说:“贺老爷心脏一直不好,那天夜里发病之后发现得太晚了,送到医院时……”

他的话还没说完,阿紫已经不耐烦,她翻了个白眼,而后直直盯着陈医生,道:“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

陈医生愣住,不由自主地看向阿紫,神情呆滞起来,连话也说得结结巴巴,“贺老爷……送到……送到医院时……已经没救了……”

“他是怎么死的?”

“呃……呃……”

贺翊惊愕地陈医生和阿紫,阿紫的眼神锐利非常,陈医生在这眼神的注视下似被电击一般浑身颤抖不止,嘴里嗯嗯啊啊地语不成调。

阿紫又问了一次,“贺老爷是怎么死的?”

“毒……中毒……死的。”

贺翊呼吸一滞,顿时如坠冰窟。

阿紫仍是没有挪开眼睛,继续逼问他:“是谁让你把死亡原因写成心脏病的?”

“呃……呃……庄……庄……”

眼看陈医生颤抖着即将说出一个名字来,忽然有人咯吱一声推开门。原来是下人,端着泡好的茶走进来,“老爷,茶来了。”

陈医生顿时回神,瘫倒在椅子上直喘气,“我……我这是怎么了?我刚刚说了什么?”

贺翊诧异地看着他,见他一脸茫然,似乎真的不记得刚刚发生了什么。阿紫脸色也不大好看,仿佛耗尽了力气一般,低声说:“我们走吧。”

出了陈家,贺翊推着阿紫一路往前走,谁都没有说话,两人一直走到街道的尽头才停下来。

即便陈医生当着他们的面承认了一切,可是显然刚刚那一幕不会再重现了,他甚至连自己说过什么都忘了,这样说来,也无法让他出来作证,他也不可能出卖庄诚。

贺翊低头看向阿紫,脑海中又一次浮现了刚刚那诡异的一幕,阿紫是特意让陈医生当着他的面说出这些话的。

他盯着这张姣好的脸,迟疑地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阿紫耸耸肩,轻松地回答他,“衣露申的主人。”

贺翊盯着她,找不出一丝破绽,他忽然问:“庄诚为什么要买碧峰山?”

阿紫愣了愣,他立刻追加了一句,“你一定知道,告诉我。”

“这件事要从贺老爷找了个风水先生去碧峰山上看风水说起……”

八.

“贺老爷想替自己在碧峰山上选一个百年后的风水宝地,不过那一回墓地没有选好,但他带了一块石头回去。”

贺翊听她说得这么详细,仿佛自己亲眼所见一样,忍不住看向她,“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因为那个风水先生……”阿紫看着自己纤长的手指,淡淡说:“是我介绍的。”

“我爹带了一块石头回去,他带回去干什么?”

“鉴定。”

贺翊一时没有明白,“鉴定什么?一块石头又不值钱。”

“那块石头很值钱,因为里面含有铜矿,而且含量很高,整座碧峰山的树木、泥土下面都是那种石头。”

阿紫起初打听到这个消息时就隐隐有些不安,局势这样乱,突然发现一座矿山,不知是走运还是不幸。索性贺老爷也十分谨慎,知道这个消息一旦传出去恐怕会引来祸事,谁都没有告诉。

可庄诚却不知从哪得到了消息,立即赶来要跟贺家合作开发铜矿,贺老爷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他,并怎么都不肯承认碧峰山有矿石一事,只说是子虚乌有。

贺翊一下明白过来,为何庄诚敢狠心杀人,因为背后的利益值得他这样做。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他怔怔地说完,突然明白过来,不可置信地看向阿紫,“从矿山到我爹被毒杀,这件事从头至尾你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你为什么不肯直接告诉我?”

“我告诉你有什么用?”阿紫反问他,“没凭没据的,你要去报案吗?知道巡捕房往哪走吗?大门朝哪开?谁管事?”

“那你调查这些又是为了什么?你是想替庄诚做说客吗?劝我杀父之仇就这么算了,不如索性把碧峰山也卖给庄诚,拿了钱立刻离开这里是吗?”

贺翊瞪大眼睛,怒气冲冲地看着阿紫,阿紫冷笑:“你冲我发什么火?人是我杀的吗?要不是我,你现在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那我还应该感谢你了。”贺翊咬牙切齿地看着她:“多谢了,阿紫小姐。”

说完,他转身就走,阿紫推着轮椅气急败坏地追上去,“你站住!”

阿紫手忙脚乱地朝着贺翊离开的方向追去,可贺翊大步流星早不知走到哪去,她转着轮椅哪里追得上,这小路又全是石头,轮椅走在上面颠簸异常。

忽然不知碾到什么,轮椅往前一倒,她大叫一声就摔了出去,脸朝下结结实实地砸在地上,甚至还扑起了一阵灰尘。

“哎呦……我的……我的……”

贺翊是听见她的惨叫声才转回来的,见她摔倒在地,连忙去将她扶起,她一头一脸都沾满了灰,急得几乎哭出来,“我的脸,我的脸毁容了!”

贺翊伸手去给她把脸上的泥土擦掉,见她的额角露出一个小伤口,浅浅的只流了一点血,无奈地安抚她,“放心吧,照我看还漂亮得很。”

“你这个臭男人懂什么?!”

“我……”

贺翊顿时无言以对,只得默默将她抱上轮椅,又拿手帕给她擦脸,见了她的脸又想起先前吵架一事,不觉手上重了些,按在她的伤口上,她嘶地倒吸一口气,眼泪立刻涌了出来。

“你这么重的手做什么?那些事我之所以不告诉你,是想等查清楚有证据了再说,提前告诉你了,你一冲动去找庄诚怎么办?那家伙为了钱什么都做得出来,你去了不是等于白白送死吗?”

“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要是庄诚的人,我告诉你这些干什么?”

阿紫恨恨地看着他,心想若不是你这个混蛋抱着我逃过命,你以为我想管你的死活?

她说得声泪俱下,像是贺翊怎么欺负她了似的,贺翊顿时心虚起来,低声下气地说:“我不小心的,你别哭了。”

饶是如此,她还是不依不饶,眼泪流个不停,“很痛,很痛的你知不知道?”

贺翊想了想说:“你一哭就不漂亮了。”

这话十分有效,阿紫立即停住了哭泣,一双眼睛泪眼朦胧地瞪着他,他忍不住笑起来,低声说:“pretty girl。”

 

 

九.

衣露申的夜晚总是比的别的地方更绚丽一些。

阿紫靠在柜台上,对这些灯红酒绿了无兴趣,而是对着虚空出神。

她想起那种被抱起的感觉,如旋转在云端,令人心跳加速,悸动不已。

她翻了一下白眼,自言自语道:“抱得这么熟练,抱过不少人吧?”

“pretty girl?”她撅了一下嘴,冷冷地说:“说得这么顺口,也不知道跟多少人说过。”

她靠着柜台懒洋洋地看着一瓶酒发呆,那是店里最贵的一种酒,特意摆在外面装门面,毒死贺老爷的也是这种酒。

那天贺翊送她回酒店,分别时显得有些心事重重,她一下拉住他,劝道:“庄诚背后是日本制铁公司,就算报警也没有用,更何况我们现在也拿不出什么证据,你千万不要轻举妄动。”

贺翊点点头,“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贺翊仰头看着天空,弦月在深黑色的夜幕上如同一个裂口,他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再过几天,就要到上弦月了。”

“什么意思呢?”

阿紫走到窗户旁边,仰头看向天空,果然看见一半月亮挂在天空,今天正好是上弦月。

正想着忽然听见有人大声地说:““我大伯一生为人绝无可说,怎么就落到了这个下场,我堂哥说是去留学,一去四年不回家,直到他过世才肯回来……”

阿紫循声看去,看清那人正是贺翊的堂弟贺琅。因这人出门在外惯爱摆公子哥排场,又有贺翊这个正牌贺公子在前,所以人称一声小贺公子。

她伸手招来侍者,耳语了几句,“盯着小贺公子,听听他说了些什么。”

侍者想了想说:“有件事倒是跟贺家有关,就是私下倒卖军火的老张,我听见他跟人说,贺公子找他买了一把枪。”

阿紫以为说的是贺琅,就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不屑道:“那个怂包买了枪也不敢开,八成是拿来吓唬人的。”

“哦……”侍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真是人不可貌相,贺公子看起来还挺有气势的,没想到竟然是个怂包。”

“等等……”

阿紫察觉不对,“你说哪个贺公子?”

“贺翊贺公子啊。”

阿紫愣住,脑海中一瞬间冒出无数个念头,贺翊的脸和庄诚的脸交错出现在她脑海中,月亮圆了又缺,缺了又圆。

旁边的贺琅又大声哀叹:“今天是我大伯的百日……”

阿紫立即推开侍者冲了出去,刚走到衣露申楼下,迎面有人将她拦住,“阿紫小姐,请留步。”

“我很忙,有什么事以后再说。”

阿紫推开那人就要走,却不想将他手中的纸盒推落在地,里面的东西也掉在地上,是一根拐杖。

“小姐,这根拐杖是我家少爷让送过来的,说是赔给您,请您原谅他。”

阿紫心头升起不祥的预感,“你家少爷是谁?”

“我家少爷姓贺名翊。”

阿紫失魂落魄跑到酒楼门口,咚咚咚地跑上二楼,将离她最近的雅间用力推开。

她心想,臭男人,抱也抱了,夸也夸了,一句请原谅就想了事吗?

二楼的几间雅间被她闹得鸡飞狗跳,吵闹不断。

“你是谁啊?”

“小二,怎么让人随便闯进来呢?”

“你干什么?”

“啊!”

就这么连续推了几间房门,小二终于将她按住。

“放手,你要是再不放手,今天晚上这里说不定就要血流成河了!”

她大声说着,挣脱小二,一下撞上了一面画着修竹的房门。

“嘭……”

门后,贺翊错愕地伸手将她抱住,“你怎么在这?”

她还没来得及回话,就听见雅间里,有人慢悠悠地问:“什么血流成河?谁要血流成河了?”

阿紫探头往里一看,见里面坐着个文质彬彬的男人,正好奇地看着她,她顿时成了结巴,连话也说不利索了。

“呃……他……他是谁?那个……庄……庄诚……呢?”

贺翊不解:“庄诚?我怎么会知道他在哪?”

“你今天晚上不是约了庄诚见面吗?”

“没有啊。”

“……”

阿紫顿时明白自己误会了,脸瞬间红到了耳根,她颤抖着伸手挡住脸,干笑两声,“哈哈……看来其中是有些误会。”

雅间里的男人拿着礼帽走出来,对着贺翊道别,“贺先生提的建议,我都记住了,我会如实转达的,请你等我的消息。”

“慢走。”

贺翊送走那男人,回头一看,见阿紫站在地上,背过身站着几乎要躲进门缝里,突然惊讶道:“你能走路了?”

 

 

十.

夜色下,人烟清冷,街道上有两个人影并排走着。

贺翊走在她身边,问:“不如叫辆黄包车送你回去?”

“不必了。”她闷闷地说:“我也好久没走路了。”

贺翊没再说什么,她自己越想越觉得难为情,偷偷偏头去看贺翊,见他脸上平平静静,似乎没有要笑话她的意思,松了一口气。

然后她又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心里评价到,贺公子长得可比他那位堂弟顺眼多了,瞧这眼是眼,鼻是鼻的,嘴唇也生得好,好一位唇红齿白,眉清目秀的佳公子……

“哎呀!”

她只顾着胡思乱想,没注意脚下绊到一块翘起的砖头,差点摔倒,贺翊眼疾手快把她捞了起来,“你没事吧?今天晚上……”

阿紫听见今天晚上四个字心就虚了起来,立刻高声道:“还不是怪你!”

“怎么……怎么又怪我?”

“本来就怪你,你没事找人买什么枪?早不送晚不送,偏偏今晚让人送我拐杖,还说什么请我原谅?!”

阿紫一下就想岔了,还以为这小子打算在他父亲百日祭那天,刺杀庄诚好报杀父之仇,她这才一路从衣露申跑过来,结果竟闹了个笑话。

“你以为我打算刺杀庄诚?”贺翊失笑,“那把枪,我是买来防身的,我是觉得过了今晚,庄诚应该会很想除掉我,所以早做准备。”

阿紫疑惑起来,为什么是过了今晚?她忽然想起他在酒楼见的人,“刚刚那个人是谁?”

“政府的人。”

贺翊认真地看着她:“我打算把碧峰山送给政府。”

阿紫愣了半天,才笑起来,“这样一来,庄诚想要和日本人合作开采铜矿的计划也就落空了。”

“没错,不过这不是无偿的。”贺翊深吸一口气,“我要拿那座山换庄诚的命。”

阿紫默然,心里思索着这桩买卖对贺翊来说有些不划算,不过,他要的可不是划算。她暗自松了口气,起码不用担心他会去送死了。

贺翊看了看阿紫,问道:“我的事,老板娘还是不要再管了,太危险。”

这话像一颗石子砸进阿紫的心底,沉甸甸的硌得她难受,她想了想,傲然道:“我愿意,与你何干?”

“我是担心你。”

“谁要你担心,你管好你自己吧。”

贺翊被她这刺猬一样说不得的反应气得无可奈何,摇摇头道:“你的腿到底是怎么受伤的?不会是多管闲事的时候被别人打断的吧?”

这玩笑不巧刚好戳中阿紫的痛处,她活动手腕,冷冷瞧着他,“我的腿怎么断的你不用知道,你只需要知道你的腿是我打断的就行。”

她大喝一声上前去,手脚并用,将贺翊结结实实揍了一顿,而后扬长而去。

 

 

 

十一.

阿紫起得晚,梳洗打扮一番再到衣露申的时候,已经是中午,见大堂里坐着的客人比往常都要多,并且都刻意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就知道城里又出事了。

“给我倒杯酒。”

阿紫靠着柜台说道,调酒师听话地调了杯酒奉上,她端起喝了一口,脑子才清醒了一些,又问调酒师:“城里又出什么事了?”

“昨天晚上,城南响了枪声。”

“那有什么稀奇的。”

她继续喝酒,只听见调酒师压低声音说:“但是……贺公子失踪了。”

酒杯停在她唇间,足足过了三秒,她才抬起头,“哪个贺公子?”

“贺翊。”

夜里,阿紫又一次打开了那面画着修竹的雅间,见昨夜的男人已等在那里,他并不打算多待,连帽子都没拿下,见阿紫进来,欠了欠身示意,阿紫没有回礼,直接道:“贺翊呢?”

“我们也正在找他,关于他说的合作,上面已经同意,但还需要由他签名才行。”

“到现在,你们在乎的也只是那座山?”

男人愣住,片刻后说:“抱歉。”

阿紫压下怒气,又问:“那你来找我干什么?”

“贺公子说,如果他出事,请来找你,你会帮我们。”

“我?”阿紫难以置信,“我能帮你们什么?”

“他说,你能代替他签字。”

阿紫彻底愣住,她颤抖着拖过一把椅子坐下,脑子里无数念头来来去去,忽然想起贺翊派人送来的拐杖。

她返回衣露申,翻出那根拐杖,发现把手处是可以拧动的,她轻轻将拐杖旋开,心里既害怕里面有什么,又害怕里面什么都没有。

“咔哒。”

拐杖拧开后,从里面掉出一张纸,她看了一眼,是一张赠予书,上面写着要将把碧峰山赠予阿紫。

阿紫的手指落在最底下的落款上,那里笔锋凌厉地写着:贺翊。

贺家三个月内,接连巨变,贺老爷身死,贺公子失踪,正当贺家乱成一团时,贺琅立即冒了出来,又是声泪俱下地表演了一番,当即宣布要代贺翊主持贺家,就在他声称要将碧峰山卖给庄诚之际,阿紫拿着那份赠予书去见了记者,“贺翊已经将碧峰山送给我了,这里有他的亲笔签名。”

第二天每份报纸的头版放的都是阿紫的照片,上面说她和失踪的贺翊关系匪浅,贺翊甚至送了她一座山,表示自己永不变心。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衣露申因为老板娘阿紫而名声大躁,宾客满堂,都想打听打听她和贺公子的过往,她也不理,没过几天忽然说要闭门一天,有人问为何,她说要接待一位重要的客人。

夜里,庄诚等人走上衣露申的时候,她笑眯眯地迎上去,“欢迎,欢迎。”

“今天衣露申可冷清得很呐。”

“那还不是为了招待几位,我特意把别的人都撵走了,反正今天这笔生意做完,我也不用再开店了,你说是不是?庄老板。”

庄诚这才笑起来,“阿紫小姐比起贺家那两位不知聪明多少倍。”

“过奖,这边请。”

包厢里,阿紫在那份文件上签上自己的名字,庄诚才如释重负地跟她碰杯,“合作愉快。”

“我再拿瓶酒过来,大家好好庆祝庆祝。”

阿紫站起来,走了出去,等到将门关上,她脸上的笑意立刻散去。

 

 

十二.

阿紫没有离开多久,很快就拿着一瓶红酒回来,“这可是我店里最好的酒,今天这么高兴,不喝它……”

她一边说着一边走进包厢,话还未说完就愣住了,因为包厢里多了一个人。

阿紫看着那个多出来的人,怔怔地叫出他的名字:“……贺……贺翊……”

贺翊被反绑双手按在椅子上,连嘴也被用布条勒住,他脸上全是伤,连身上透过破损的衣物也能看见血肉模糊的伤口。

“唔唔……唔!”

庄诚大笑着拍了拍手,手下将贺翊嘴上的布条解开,贺翊迫不及待地说:“你为什么要签字?”

“难道你以为阿紫小姐跟你一样傻吗?”

贺琅得意地说:“堂哥,你得谢谢庄老板呢,要不是为了让你亲眼看见这份出卖碧峰山的文件,庄老板怎么会留你到现在?”

“贺翊,你好好看看,你们贺家人死都不肯把碧峰山卖给我,不过可惜英雄难过美人关呐。”庄老板伸手指着阿紫的签名,“为了博美人一笑,你可真是舍得,可惜美人不领情。”

庄诚正沉浸在终于得偿所愿的喜悦里,忽然嗅到一股怪味,他使劲闻了闻,“什么味道?”

他的几个手下也警惕地开始嗅空气里的味道,忽然一个人大声说:“是火药的味道!”

众人顿时一惊,全都扭头去看阿紫,阿紫手中的酒瓶落地,嘭的一声砸得粉碎。

她摇摇头,无辜地说:“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今天晚上酒店里除了我们应该没有别人了。”

庄诚愤怒地将手中的酒杯砸在地上,抢过手下的抢指着贺翊,“把贺翊带上,我看他的同伙是想把他一起炸死吗?”

庄诚吩咐完,一把抓住文件塞进衣服里,率先跑出包厢,贺琅紧追其后,阿紫退到门边,看着他们陆续出去,贺翊被人拉起来,走在最后,眼看他即将被拖出包厢。

阿紫忽然一把将抓住他的人撞出去,随后立即将包厢门锁上。

几声枪声从门外传来,大门瞬间被打出几个洞。

庄诚回过头大骂:“女人就是感情用事!别管他们,我们下楼,堵住楼梯口,如果没爆炸,他们也不可能生出翅膀逃出去。”

门外噼里啪啦的脚步声走远,阿紫顾不上管,急忙去解贺翊手上的绳索。

“你明知道我死都不会把碧峰山卖给庄诚,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阿紫一言不发,终于解开了手上的绳索,拉着他往窗边跑,被贺翊一把拉住,“你回答我!”

“因为我以为你死了!”

阿紫大声回答他,“无偿赠予碧峰山的文件我已经签过了,我今天就算在这签一百份文件也没用,反正衣露申一爆炸都会被烧掉。”

贺翊愣住:“炸药是你放的……”

“对……”阿紫咬住嘴唇,“可我没想到你还活着,他们居然把你带到这来。”

庄诚等人跑下楼梯,可那楼梯似通向无底洞一般,怎么走跑都跑不到尽头,一行人跑得气喘吁吁,有几个人精神崩溃之下,拿起枪往四周乱射一气。

“到底怎么回事?衣露申不是只有四层吗?”

庄诚在慌乱中镇定下来,“鬼打墙……狐狸……”

“庄老板,你说什么?”

他立刻想起去碧峰山那天,下山时也是这样,无论怎么样都走不到头。想到这,他绝望地瘫倒在楼梯上,“是……那只狐狸……在报复我……”

 

 

十三.

阿紫最后看了一眼窗外,圆月皎洁,明亮的月光将层层叠叠的屋顶照得如同连绵起伏的山丘。她回想了一下在山丘上奔跑的感觉,踩过落叶,跳过溪流,草叶从脚掌下滑过,夜风带着草木花香轻拂而过。

不过想了短短一瞬,她毫不留情地扭过头,将那一切抛在了窗外。

贺翊急忙去拉包厢的门,可刚刚那几枪正好打中了门栓,门栓卡死,无论如何都拉不开,他退后几步一脚一脚地踹门。

阿紫冷静地说:“别忙了,就算能出去,我们也逃不了。”

“不行……”

他不肯放弃,“我不能让你死在这里。”

阿紫拉住贺翊,“与其踹门,不如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喜欢我的,对吗?”

贺翊看着她,不知如何回答,此时从一楼传来巨大的爆炸声。

“轰!”

贺翊忽然抱住她,“对不起……我不该把那张赠予书给你……我没想到……”

我没想到,你会为了我做到这种地步。

“我早就跟你说过了,别再为了别的人这么拼命了。”

“我喜欢你,阿紫,我喜欢你。”

“嘭……”

又是一阵爆炸声,屋子摇晃起来,砖石不断地往下掉落,燃烧的火药味在四周弥漫。

阿紫轻轻抱住贺翊,“抱紧我。”

“嘭……”

楼梯被巨大的气浪吞没,庄诚等人惊恐地尖叫不止,但连那尖叫声都被爆炸声掩盖过去。

“嘭……”

爆炸声越来越接近。

“阿紫,你后悔了吗?”

阿紫仰头看着贺翊,笑骂他:“白痴。”

“嘭!”

气流裹挟着尘埃将相拥的阿紫和贺翊彻底吞没。

衣露申的的数面玻璃窗被震碎,如同一群群死去的星星,带着锋利的光芒坠落。从前宾客欢闹的宴会厅瞬间分崩离析,桌椅的碎片飞舞如同夫人小姐们旋转的裙角,巨大的水晶灯落在地上,声音清脆,如同乐曲。

没错,这是一首昂扬热烈高亢的曲子,是为一出绝妙舞蹈而奏的交响,这是阿紫的最后一舞,亦是衣露申的最后一舞。

清晨,阳光照射在衣露申上,那里的一切美丽与梦幻都已消逝,只留下一片废墟。衣露申残留下来的一部分建筑体也残破老朽不堪,像是一夜之间,这屋子又回到了从前老旧破败的模样,而它曾经被璀璨霓虹照亮富丽堂皇的样子似乎只是一场美梦而已。

“咳咳……”

废墟之中,传出一阵咳嗽声。从传来声音的地方,一只手推开身上的门板,激起一阵灰尘,而灰尘之中,贺翊睁开了眼睛。

他昏昏沉沉地躺在瓦砾堆上,看着眼前渐渐亮起来的天空,头痛欲裂,而在这一阵疼痛里,他渐渐想起自己还在衣露申。

他简直不敢相信,在衣露申爆炸后,他竟然还活着,刹那间,他就想起,爆炸发生时,他是和阿紫在一起的。

“阿紫……”

他立刻扭头看向身旁,却忽然愣住。

晨光之下,哪里还有阿紫,他抱住的分明是一只狐狸,那狐狸火红的皮毛都蒙了一层灰尘,变得黯淡无光,而它的后腿上,还有一个陈旧的伤痕。

贺翊愣了片刻,终于想起了它就是在碧峰山上被他打中的,那只狐狸。

他看着它,嗫嚅者喊出它的名字。

“阿紫……”

 

《妖在人间》活动作品

作者:李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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