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06-29

《烟罗之幻》

纵有七窍玲珑的心,也难免附着血肉之皮。——烟罗

上元时节的长安,人群熙攘。夜幕沉坠之后,花灯繁萦。

映着河面轻浮而行的烛舟,人们喧杂而嬉闹的声响在长安街的长空飘荡着。

余绍带着书童,感受着身处异乡的第一个热闹的上元节。虽早知此地繁华,但若非身处其中,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象的。

看着盛装的人们拎着花灯匆匆朝着城楼方向行去,余绍知道,片刻之后,会有一场盛大的烟火绽放在城楼的上空。

他只是听闻,却从未见到过那般灼眼纷繁的美丽。此刻,一贯沉稳的他也不免感觉到自己的心跳的急促。

于是脚步也不免加快了些许,与涌动的人群一起,像是水中的鱼,朝着同个方向迅速的汇集着。

还未赶到城楼之下,余绍便听到接二连三的巨大声响。随即,头顶的天空顿时被映的一片五彩闪亮。

抬头观望,深沉巨大的天幕仿佛一张等待着被泼墨的宣纸,迤逦多姿的五彩花朵在这纸面上迅速铺陈。

一朵接着一朵,瞬间绽开,又瞬间凋谢。

余绍呆呆望着天空中那些脆弱却美到让人窒息的花朵,心中涌动着难以克制也无法说明的情绪。

片刻之后,看着绽放坠落的灰烬,余绍缓缓的伸出手去,试图想要接住什么,然而除了从手心滑过的夜风,却空无一物。

笑闹的人们不会注意到,人群中,这一袭青衫的书生,脸上却带着与众人全然不同的表情。

是那样悲伤地注视着巨大的天幕。

“公子。你怎么了?”书童的轻唤让余绍回过神来。他为自己的失态自嘲的一笑,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余绍的视线落定在一处。一袭红衣的年轻女子,撑着一柄白伞,突兀的站在人群中。

她无意回眸,与余绍的视线相交片刻,便转身离开了人群,朝着护城河边行去。

余绍注视着她离去的身影,片刻之后,便挤开人群,跟随而去。

也不知道行了多久,余绍只感觉到眼前的人群在逐渐淡去。待他回过神来,已跟着女子走到一处凉亭前。

看看身后,没了书童的踪影,许是方才在人群中走散了。

此时,那女子正在凉亭中歇脚。余绍沉顿片刻,便迎了上去。

女子低头,用嫣红的衣袖轻抚着白伞,脸上是谨慎又专注的表情。直到余绍走近,她才恍然一惊,抬起脸庞。

余绍这才看清,女子脸上已是一片泪蒙。

“这位姑娘,你还好吧?”余绍唐突开口。

女子微微愣神,随即便点点头,轻声道:“我没事......”她的声音轻柔,随着夜风瞬息散去。

余绍在离她不远处,缓缓落座,疑惑地看着女子手中的白伞道:“姑娘前来观赏烟火,为何撑着白伞,又是这般心伤?”

女子轻轻拂动着手中的白伞,幽幽应道:“烟火散落,灰飞烟灭,总归要为她们收敛尸首,送入归途......”

余绍听到这话,背脊突然升起一阵寒凉。仿佛是猛然回过神来,惊觉自己在人迹罕至的偏僻凉亭。

眼前原本清冷美丽的女子,此刻周身散发出一片诡异的气息。

嫣红的霓裳,惨白的纸伞,还有逐渐在伞面上显露的黑色灰烬。都让余绍顿生恐惧之心。

他踉跄着朝后退去,却发现自己脚下如同生根一般,无法移动。

而那女子却缓缓笑着,朝他步步逼近:“公子,可记得我?我是烟罗......”

女子的笑容让余绍心中一凛,夜色中,这原本妩媚的笑,渐渐变了味道,带着一丝诡异和奸诈,步步朝着余绍紧逼而来。

“鬼......别过来!你别过来......”余绍不知道自己为何迷迷糊糊便跟着女子走到凉亭之中。

女子美丽的脸庞,此时在他看来,像是随时都会惊变模样的厉鬼,也许下一刻,她就会张开血盆大口迎上来。

“别过来!别过来!”余绍大叫着,挥舞着手臂,狼狈的转身逃窜。

余绍发疯一般的逃离,眼前从明光渐成黑暗,他听到自己急促的呼吸和脚下踩踏枯枝的轻响。

无法分辨方向,余绍只是不停地奔跑,亦不敢回头,生怕一旦回头,便看到那女子披头散发满脸血迹的追随而来。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余绍累得踹不过气来的时候,他看到眼前豁然开朗。

不远处,是河岸边明灭闪亮的灯火,拥挤的人潮,而书童焦急的呼喊声也一遍遍的传来。

余绍这才舒了一口气,急忙循声而去。不由得责备书童没有好好跟着他,反在人群中走散。

然而凉亭遇到的那女子,余绍却也没有提起。他只觉得仿佛只要自己一开口,那个叫做烟罗的女子就会寻上来。

游赏之心顿时全无,余绍带着书童便要折回客栈去。却不慎与人撞个满怀。

余绍低头致歉方要走开,却被那人拦在面前。他气恼抬头,便看见一道士神色严肃的看向他。

“公子可是遇到什么不祥之物?”道士开门见山,却引得余绍冷汗再起。

见余绍惊讶之情浮现出来,道士便接着说道:“贫道赤松,自上清山来,见公子双目红赤,印堂青紫,定是遇到了不祥之物。不瞒公子,这城中有妖孽横行,人人可危。还请公子如实相告贫道,是否遇到一撑着白伞的红衣女子?”

余绍闻听,便一把拽住赤松的衣袖,急声道:“道长救我!”

赤松见状,便知这余绍果然是看见了烟罗,随即轻叹一口气道:“公子请随我来……”

二人在坊间茶摊旁落座,赤松这才压低声音娓娓道来:“实不相瞒,公子所见的白伞红衣女子,正是贫道此次前来长安的原因。这女子非人非鬼,实为妖也,名唤烟罗……”

余绍闻听,急急应道:“正如道长所说,那女子的确自唤烟罗……”

余绍的脑海顿时浮现方才凉亭中那女子一脸诡异笑容:“公子,可记得我?我是烟罗……”

背脊的寒意贯穿身体,余绍颤抖着声音问道:“道长,她到底是何方妖孽?”

但见赤松抬起头,指向已经沉寂的夜空,沉声说道:“烟火之妖……她会化作一阵烟雾,绕上你的脖颈,吸尽精气,再让你窒息而死……公子遇上她,却还能逃脱,实属侥幸,不过……”

看着赤松严肃的神色,余绍颤声道:“道长快快讲来……”

赤松叹了一口气,缓缓说道:“不过,若是被她盯上,她绝不会就此罢休的……”

“那可如何是好?”余绍大惊失色,一旁的书童也听得浑身汗毛直竖。

赤松探手从腰间解下一布袋,搁在余绍面前:“公子莫怕,贫道送你这法宝,保你定不受那妖孽所害。”

余绍看着眼前普普通通,甚至有些破旧的布袋,怀疑的神色尽显无疑。

赤松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接着说道:“公子莫要小看了这布袋,此袋唤作乾坤袋,任何妖孽只要被装进这袋子中,定会化作一滩血水。公子只需趁那妖孽不注意,将这布袋扣在那妖孽头上即可……”

“这……”余绍有些胆怯,他实在不想看见那女子,更别说亲手将这布袋扣上去。

赤松见他犹疑的模样,便道:“公子莫再犹豫了,那妖孽定会再来寻你......”

“可是......道长有此法宝,为何不亲自收了那妖孽......”余绍问道。

赤松叹了一口气,撩起道袍衣袖,但见一处伤至见骨的痕迹:“公子有所不知,那妖孽有妖灵护体,贫道无法近至其身。只是那妖孽在吸人精气时,妖灵才会有片刻休停,只要公子把握好时机,定会收服烟罗。”

余绍沉思片刻,便将小小布袋收入袖中,起身道谢。

“公子只管将她收入乾坤袋,剩下的贫道自有办法......”赤松说道。

回到客栈的余绍惶惶不可终日,生怕那烟罗会寻上门来。每日安寝必将那乾坤袋收于掌中,方才能勉强入睡。

转眼时过半月,虽说胆颤心惊,但却也相安无事。余绍好不容易定下神来,开始翻看搁置半月的书卷。

这一读,便废寝忘食。书童送来的茶饭搁置在桌上,又在入夜时添了灯油,余绍却还沉浸在书卷中,自得其乐。一不留神,便读到了子夜时分。

余绍尚未觉得困顿,却见烛火轻轻摇摆,渐欲熄灭。他头也不抬的吩咐道:“添些灯油来......”

半晌却不见书童应答。余绍抬起头,却猛然从椅子上跌落下来。

昏暗的房间内,哪有书童的影子。站在面前的赫然是一袭红衣的烟罗,不过此时她的手中却少了那把惨白的纸伞。

明明灭灭的烛火下,烟罗略带笑意的脸显得恐怖至极。

余绍仓皇的躲避,一边暗中朝着袖里探去。好在乾坤袋一触既得,他不免稍稍安心,大着胆子问道:“我与姑娘素无仇怨,姑娘何必寻我......”

烟罗站在房中,看着胆小如鼠的余绍,唇角不由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三世千年的轮回,倒让你失了骨气与脾性,变得如此胆小了......”

“姑娘说什么?我不明白......”余绍周旋着,暗中寻找着出手的契机。

烟罗兀自轻叹了一口气道:“你却也是将我忘了个干净......”

看着烟罗略带着悲伤的脸庞,余绍一瞬间有些失神,他试探道:“姑娘此话怎讲?”

烟罗看向他,缓缓说道:“公子切莫害怕,烟罗不会害你。这一切,请公子听我细细讲来......”

说着,便款款上前想要搀扶起余绍。余绍下意识的朝后躲了一下,烟罗略显苍白的手便扶上了他的肩臂。

就在这时,余绍突然从袖中拿出乾坤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扣上了烟罗的头顶.

但听得一声凄厉的尖叫,一阵白烟过后,烟罗整个人便被吸入了乾坤袋中。

余绍急忙捏紧袋口,浑身冷汗,一时无措。乾坤袋里的烟罗开始剧烈的挣扎起来,并发出恐怖刺耳的尖叫声。

余绍捏着口袋,脸色苍白。虽然感觉到袋中妖魅的挣扎,却又不敢轻易松手。

但听得袋中传出烟罗尖利的声音:“你为何害我?!你当真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吗?快放我出去!千万别信赤松那贼道的谗言!”

听到烟罗的口中吐露赤松之名,余绍下意识的捏紧了袋口。

看来果真如赤松道长所说,他捉这妖孽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想到这里,余绍鼓足勇气大声叫道:“妖孽!休得胡言!今天我余绍替天行道,不会再让你祸害世人了!”

话音落定,余绍突然感觉到乾坤袋中的挣扎逐渐停息了下来。

片刻之后,却传来烟罗带着哭腔的低诉:“他们都说三世千年的轮回之后,什么都不会留下。我偏偏不信,不曾想,却真是如此。你有七窍玲珑之心又如何?还不是附着这血肉之皮!算我错看了你......”

听到这席话,余绍的心不由自主的钝痛了一下。彷佛有什么正从他的记忆深处一点点的蔓延出来。

可是他看不清,也听不到,只觉得脑海混沌一片。忽然,他猛地咬牙道:“妖孽!我不会上你的当的!”

此时,客栈的门突然被打开。余绍看去,赤松道长正满脸兴奋的站在门口,喜道:“果然如我所料......”

“赤松道长!我抓住她了!”余绍扬着手中的乾坤袋,急声说道。

却不料,乾坤袋中的烟罗却更为剧烈的挣扎起来:“赤松来了?!公子快跑!快离开这儿!”

余绍不明烟罗之意,却被她急切的声音所动,停住了脚步。

然而下一刻,他却看着赤松狞笑着上前,接过乾坤袋,诡异地笑道:“已经太迟了......”

瞬间,余绍只觉得胸口一阵钝痛,他不可思议的低下头看去。但见赤松的手已没入他的胸口。随即,他感觉到心口像是被谁紧紧抓住。

“道长......”余绍带着疼痛与不解的看向赤松。

只见赤松奸笑着,满足的看向余绍:“果然如我所料,她对你毫不设防。也多亏了你,三世千年轮回之后,竟变得如此蠢笨,让我轻而易举得到了这颗七窍玲珑之心......”

渐渐地,余绍已经听不清赤松在说些什么。他那颗鲜红跳动的心被赤松取出,一并丢入了乾坤袋中。

瞬间,余绍感觉到自己在黑暗的深渊中无尽地坠落。脑中的一切却渐渐清晰起来。

“烟儿,待我金榜题名时,一定回来娶你......”

“程大人,不是老朽不愿将烟儿许配给你......老朽悔不该,悔不该在你入京赶考时逼烟儿成亲。如今她......如今她......”

“程公子,小姐为了抗婚,从城楼上跳下去了。上元时节的烟花那么美,小姐她说......只要你看到烟花就会想起她......”

第一世,余绍名为程熙,爱慕城中大户小姐烟罗。二人私定终身,程熙承诺金榜题名时便回来迎娶烟罗。

然而待他衣锦还乡,得到的却是烟罗抗婚的死讯。不久,程熙染病,郁郁而终,方入轮回。

却不知烟罗死后,不愿坠入轮回,因爱成妖。固执地守着城楼,等待程熙转世。

地仙鬼魅曾一再劝说这痴恋的女子,程熙不同于常人,有着一颗七窍玲珑之心。

这颗心是世间一切妖魅渴求的登仙之物,正因如此,程熙的轮回也比常人更加漫长,不会轻易出现在世间。

尽管如此,烟罗却还是固执的等待着。等待着程熙的轮回。

第二世,程熙亦是短命,还没等烟罗与其相认,便已溺毙于江水之中。

然而就是那时烟罗察觉,有个青竹妖同样在等待着程熙的轮回,以便取食他的七窍玲珑之心,得道升仙。

烟罗暗自下定决心,要好好保护程熙,遂于青竹妖互相斗法。那青竹妖忌惮烟罗的执念与体内妖灵,每每斗法,皆仓皇而逃。

千年之中,烟罗只等来程熙三世轮回,却痴心不改。

这一世的上元时节,她坐在城楼上看到满脸悲伤的余绍,泪水亦是不停地滑落,一千年了,她终于等到了与他重逢的日子。

可谁知,跟随着她来到凉亭的余绍非但没能认出自己,反将她当做妖魔鬼怪,避之不及。

只是她万万没有想到,余绍竟听信了青竹妖幻化的赤松道长的谗言,将她纳入了乾坤袋中。

她不曾料想,三世千年的轮回中,程熙竟然将她忘记的这样彻底。

这男子非但没了秉性和骨气,甚至连扎根心底深处的爱意也一并忘了个干净。

乾坤袋中,这颗七窍玲珑之心就摆在眼前,却让她感到如此的陌生。

“烟罗......”那颗鲜红的心急急跳动着:“对不起,我没能认出是你......我真是该死,怎么偏偏忘了一切。不但将你当作了妖魔鬼怪,还害得你落到这妖道手中......”
烟罗望着余绍的心,暗自流泪:“眼之迷幻,言之虚浮。你明明有所感应,却不肯听信自己的心。原来,纵使再玲珑的心,一旦被尘世浮华所蒙蔽,也不过是颗普通的恐惧之心罢了......”

“烟罗......”想起一切的余绍感到深深的悔恨,烟罗为他堕入妖道,他却生生将一切忘记。

这时,他看到烟罗的体内闪耀着一片明光,余绍惊叫道:“烟罗,你这是做什么?!”

烟罗的脸上浮现一个悲伤的笑意:“用我千年修行的妖灵,换你此生平安。待会儿我冲破这乾坤袋,你便可以回到身体,尚且还能复生......”

“烟罗!”余绍的心大叫一声,突然冲向了烟罗,烟罗只觉得一片温热坠入怀中。

“烟罗,我不会再让你独自一人了......”余绍轻吟,顿时一片红光闪现......

赤松带着乾坤袋连夜回到了上清山妖洞,此时他的心中激动不已。

千年修行的妖灵,三世轮回的七窍之心,若是将这些统统都吞食下去。莫说登列仙班,就是翻云覆雨,掌控天下也未尝不可。

摇了摇手中的乾坤袋,感觉袋内已没了动静。赤松这才张开结界,小心翼翼的打开了乾坤袋。

然而出乎他的意料,袋中没有血色妖灵,也没有玲珑之心。只有一滩血水从袋中涌出,随后一块红玉在血水中显现出来。

赤松惊奇之余,伸手朝着红玉探去。红玉却在片刻间支离破碎,灰飞烟灭。

那景象,竟是像极了上元时节熄落的烟火灰烬......

眼之迷幻,言之虚浮。这世间能相信的,便是自己的心——余绍

 

《妖在人间》活动作品

作者:佚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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