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06-29

《年之噩》

晦涩难懂的呓语再度击碎我的梦境。

我强忍着头痛醒来。

但却更希望能永眠梦境之中。

这一次,我在漫天飘散的飞雪中苏醒,从那片我以自身现有知识无法理解的海洋中回归现实,我起初并不知晓祂的概念,只是祂在我脑海里自然出现,似若我曾见过祂千百回。

祂于我每次入梦后,以我无法抵御之巨力,将我生拉硬拽进那片不可见光的海底,随后在我脑海中栽下枚恶种,且令其根深蒂固,或许永世无法拔除。

流雪停滞,只因我的苏醒,那些皑白色的颗粒凝固在空气里,皆被按下了暂停键,想来我在祂面前时,也同这飞雪似的无法动弹一步。

漫天白雪隐隐映出祂的身影,我伸出手却永远无法触及。

我自然清楚,此非我所见之真实,我还未脱离梦境。

未待我看清这惨白天地间的一切,恒河沙数的漆黑已悄然侵蚀我的所在,那是种独属绝望的色彩,祂吞噬了我的一切,让我失去了认知事物的概念,致使我脑海里只余下黑暗,最近这段日子,我仅记得入梦前的漫漫黯夜,拥我以绝望。

我曾是这颗星球上知识最渊博的教授,也曾是写下无数书刊的冒险家,我游历世界,自以为世间的所有生物,无论是随处可见的,抑或常人不可视的,我都能叫得出名字。

比如世界上最大的生物,那时我曾孤身踏入北疆,于天山之巅一览白狼王的身影,它皮毛的颜色对应着自然的调和,意味其存在即是自然之子,既有穹顶上那极致的白,亦含地底下那晦暗的黑。

再如那只高达三米的竹叶虫,我没能捕捉到它——那是自然之神的造物,不过我暗想它一定存在,同我所知人类探索未知事物的意志一般,亘古即存。

梦境一次次颠覆我的认知,因我无法得知祂的名讳,那在我梦中的生物,或许由一串庞大到数学无法测定的字符组构,或许是生着人类无法认知的面容,我猜测祂不属于这里。

回味起先前的雪夜,空中漂浮的颗粒物,它们晶莹剔透,可却在无休止地飞舞中将我的身躯刺了个对穿,让我感知到它们的寒意,终让我消亡于茫茫黑暗。

夜里我偶尔惊醒,伴着冷汗浸湿的后背,我只希望不再回到那片令我颤栗的海洋,那海底之下沉眠的祂一次次扼住我的咽喉,年关将至,我却无法再顶着濒临崩溃的神志工作,我该脱离这雪夜的。

我给几个老朋友打电话互道平安,随后草草写下一封遗书,我不喜欢繁杂琐碎的事物,只希望当我永眠梦境后,我的所作所为都能被世人认可。

在跟一位古汉语文学专业的老友交谈时,他提及最近在研究八卦一类的玄学,东之极拥有一种奇妙力量,能驱散世间一切邪噩,能打碎世间一切虚妄。

他告知我那是种远古的伟力,以“道”为名,或许薪火传至今时也说不准。

我平生不太信这些,只觉得是往时的迷信,可此刻也别无选择。

好在曾有过深入北疆的经历,华夏大地之北境,我曾于那里发现过史诗般的奇迹,如此想着,我再一次踏上了旅程,于先前不同的是,这一次我是为了自己。

我向着旭日初升的方向远行,日夜交替,噩梦摧残下致使我的精神状态日渐恶化,但我承着生的意志,同前人一般永不言弃,我作为一位学者,作为一位旅行家,设若我这般精神高度的凡人也在时间洪流里失神,我想不到其他人如何面对这生物。

前所未见的高山,许是此番我启程之处具有不合理性,路途间所经之处都是遥不可及的山峰,赶路大概有些日子,我竟生出我为山川的一部分的诡异想法,浮想自身时而是最高的山巅,俯瞰万物之基;时而又作最低的山脚,仰视天地之阔。

走了多久呢?也没细算,反正我零散的记忆碎片里,统共看到太阳升起落下十回,与之而来的,是十场梦境,十次我与祂的接触。

每次入梦,我的身上都增了些难言的刺痛,令我能感知到自己的意志正被一种亘古未有的力量消磨,肉体同样被那远古意志吞噬着,且即将使我的血肉消耗殆尽,简单点说,我已时日无多了。

这十次入梦的经历,纵我对祂有了些许的了解,却生不出半点对抗的想法:

祂沉眠在古老东方的海底,这片属于赤色精神的净土,也难怪没有任何学者能发现这般存在的真实踪迹并记录于册。

祂头顶一对绯红色触角,其上携有烫金色花纹,单凭我的观察,那定要比传说中独角兽这种神话生物的角更锐个三分。

祂大抵生了副老虎的身躯,可那强壮身躯上布满鳞片,我曾接触过南美巨鳄,相较之下还是祂的鳞甲更坚固些,更不必说那凸出的爪牙,我的十次梦境都因那可断世间万物的利刃袭来,被画上了宣告死亡的句号。

最令人生畏的是祂的面容,似一张年代久远的面具,双眼亮着耀眼的红,炽热如阳,且带着上下四只没生物能抵御的獠牙。

第一次直视这面具时,我只感觉几十年来的阅历都无法承得起这存在的突兀出现,我的知识殿堂隐隐开始动摇,我所见的奇异生物无数,却唯独缺下这令人生畏的造物。

次次入梦,我皆与祂直面而对,那情状只能让人感觉到深厚的无力感,如若神明降下天罚,瞬息劈碎我颅内的巴别塔,这定是我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差的根由。

我的旅程结束了,非是我神志清醒地到达目的地,而是在我意识不断模糊,身体沉重地砸向地面以后,似乎远方有人唤我。

“我还活着?”

我在自言自语中再一次醒来,这次未经噩梦的休息,无疑是我这个月休息最好的一次,让我一时冷静下来。

神志渐趋清晰,探知欲本能地让我起身观察四周,入眼是古朴的木屋,墙上贴着一张童子抱拳的图片,中间写着四个方方正正的楷体字“万事顺意”。

单是看这图景,我那本若飘散天地间的精神再次振作起来,大概因某种希望的曙光蕴藏其中吧。

是进入天堂了吗?在意识模糊前,我确听到远方传来声音唤我,可又无法有效回应,那时我已丢了发声的能力,已逝彻底失神,想来那时是天使的声音?

“您醒了?”

木屋的房门倏地打开,走近来的是位年轻人,操着口地道的乡音,不过我倒还听得懂,我游历所及华夏各地,久而久之自然也听习惯了五湖四海的口音。

“不好意思,请问这里是……”

将身上盖着的红绿相间棉被掀开,起身下炕,我想跟他谈谈,这里的一切,若非是天堂仙境,那就表明我成功到达了极东的沃土。

“我们这村儿没啥名字,只是在大地的最东边,村里人都称一声‘守东村’。”

紧接着话锋,这年轻人又开口告知我缘由:

“您算是吉人自有天相,是我叔看到您一个人拄着长杖摔倒,把您背到村子里休息的,您先在屋里再躺会吧,我给您捎点吃的去。也得亏您背着大包小包很引人注意,这山里的野兽可精的很嘞,要是没人看到您的身影,保不齐您会遇到大麻烦呢!”

“谢谢你和你叔叔了,热情善良,我倒是好运,说起来,我其实是听说在东方能驱赶人身上的邪气,才特意来到你们这的。”

“嗯?您看着也不像中邪的样子啊?不过没事,明天便是除夕的日子,您先在我们这住下吧,明天我带您去风先生那儿,帮您看看咋回事,他可是我们村子里的神人,我学的功夫就是他教的,他还会看病,懂那些个风水奇门,用什么八字算命可灵验了!”

村子里男女老少都热情,大多时候是他们上门来看我,年纪稍大些的还提着些菜过来,或许是过年的日子近了。新年即至,也许把辞旧迎新这事挂心弦上,能风风火火地过个好年,在新的一年里事事顺心,吉祥如意,说起来我倒是对这不太在乎,毕竟这繁华世间的异闻确多,我倒算忙得合情合理。

看着热情的乡亲们险将门槛踏破,我实在不好意思,便把包里放着的绘本当作新年礼物,送给村里这些天真无邪的孩子们。上面有我旅途中所遇的各种奇异生物,不同于那些生物的真实形象,绘本中画风可爱,是我一位喜好漫画的学生帮我制作的,我顺带多印了几本,本欲在旅程中赠予些同我一般的人,没成想这时候派上用场了,想来村里孩童们会喜欢的。

跟村里人一起度过了半天时光,我心底泛起股暖意,只觉得这片土地上有种特殊的力量,那是在大城市里罕见的人情味。它不同于学术界各执一词互不相让的激烈竞争状况,更有悖于近来政界的暗流涌动,我个人觉得这种人情味,这种康米主义的风气,定是人类发展所不可缺的。

如是想着,却不得不满怀着忐忑入眠,毕竟祂对我造成的心理阴影一时难消,让我时不时渗出点冷汗。

幸运的是我奇迹般的没做噩梦,这让我不得不开始相信东方沃土的玄幻力量了,曾经我并不承认其存在,如今有些动摇,在这缕赤色曙光的照耀下,我将希望的色彩收入心底,待其蔓延开来。

抵着明媚日光睁眼,便是那年轻人站在我床前,似乎等了有阵子时间,看我醒来,赶忙催我洗漱,随后便领着我去寻那位风姓的神人,路上他跟我聊天,还让我知晓了些村里的习俗和规矩。

正聊着天,他带我到了座古宅前,说是这就老宅,即那位风先生的住处,曾是村里死过人的凶宅,有人传闻说半夜宅子里会传出鬼叫声,搞得那时候村里没人敢住这地方。直到风先生游山逛水后归乡,一口咬定没什么邪噩,当时就在这宅里住下,后来这间古宅才恢复了原有的生气。

那青年握着门环叩了三下门,听他讲,这也算是规矩,三声叩门是有事来求,两声叩门是拜访聊天,一声叩门就是有鬼怪在门前,以往我不太相信这鬼神之属的话语,不过如今也不得不信了几分。

年轻人说村子里的人都记着这事儿,无论迟暮老人还是稚嫩孩童,都未有过叩门一次的举动,起初这是个不明说规矩,而后渐成了种礼节,即对那位先生的尊重,村里人素来受他照顾,故而叩门三声或两声,也都进而成了村里人的习惯。

约摸有半刻时间,那扇陈旧的青铜门向内开合,露出房舍内部的构造容我一窥:

左手边是整齐排列的书架,存放各色书籍于其间,给宅子里平添种脱离世俗之外的感觉,那是我难以用一言两语就能形容的高雅;右手边是一副微微泛黄的画卷,印了道水墨构筑的高塔,古色古香,且携了些超然之感,令其看来不像是世上现存的建筑物,至少我游历以来未曾听说或见过这般高塔。

内院里缓缓走出一道身影,生了一副平平无奇的面容,倒不是说容貌如何,但若在人群里,你第一眼看过去,固然是发现不了这人存在的。

他还顶着一头蓬松的白发,身上的深棕色长袍无法阻开他无时无刻不流露出的脱俗,那是种无法以言语描述的感觉,就似北疆之上人们挂在嘴边的“仙人”,想来曾在道观内见过那三清塑像,其中蕴着几分神感,想来与这人身上散出的气息一致。

“小陈,是你身边这位有事相求吗?”

那白发男子的眼神内显着深深的无神,可说话的语气却有种不怒自威的感觉,如此想来,怪不得在这村里,大家都敬他如敬神,单是听他说出的话,语气真像极了某位西方偏执的国家领导人或是评论家。

他看到眼前的青年点头,面容上仍保持那副古井无波的样子,不过也朝我缓缓开口。

“您好,在下风渊,您以姓氏称我一声风先生就好,我听小陆说您中了邪,那便先驱邪,事成后再由您支付相应代价即可,说起来,您能先谈谈那邪物的模样吗?”

“风先生,您是唯物主义者吗?”

我心头确实存了点疑惑,于这唯物主义横行的当下,纵我探索的道路上总有个例不符合科学定理的生物出现,然我内心时刻秉着唯物论的科学,往常总认为那些生物的各类特性,大概是科学领域还未探明的部分。

“心中有神,神即是起源,心中无神,物即是起源,这仅取决于一个人的内心,应该说,任何事物都不该太过绝对,我深知科学的力量,也熟悉古时的信仰与文化。”

我看着眼前的男人,心中竟生出一丝不知哪里来的愤懑不平,眼前拥有这种思想高度的人,同时还会医术,了解华夏传统历史与那虚无缥缈的玄学之道,居然潜居在这偏远的村落里而不被国家重用。

不过仔细想想我便释然了,他这般人物,与那史书内记载的高尚隐士又有什么分别?

我略有沉思,但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我开始向这位先生描述我梦中所见的祂,起初还符合其形象,可我愈去想祂的面容,一种发自内心的不安感竟愈发的强烈,到后来我居然难以组织好语言,最终更将祂的形态特征忘得一干二净。

好在风先生听见我所描述的生物后,脸上表情终于有了变化,初是皱眉,后是轻叹一声,我猜测风先生大抵对祂有所了解,但光看他的举止,恐怕这生物不太简单。

“那邪噩叫‘年’,倒是有点麻烦了。”

“年?我脑海里对春节的文化印象再度清晰起来,我曾以为年兽只不过神话故事,那绘本里的年兽也远不及我所见的祂那般令人窒息,我开始怀疑自己,更怀疑起我自出生以来所建立起的世界观。”

“小陈,你去村长那取点鞭炮给我。”

语气中带上了些许急切,不过整体而言仍如先前一般平淡,好像这白发的先生自始至终都能掌控住全局。

那年轻人急匆匆跑出去,我便见到这位先生从书柜上抽出殷红似血的纸张,提起腰间的毛笔,在房舍正中的书桌前写起字来。

“离火即吹引风巽,坎水淬锻牵山艮
锋如龙爪兮利如剑,入世俗安兮威自震”

我虽一时不解什么意思,不过单看这先生写字,我似觉得脑垂体内的恶种正在消散,头脑愈发清明起来,眼前所见也更加明晰。

笔锋不断,一气呵成,先生写完,那年轻人恰带着几串鞭炮回来,或许是看到我眼中的好奇,那先生开口解释到这是用来驱走晦气,图个平安的,于其他鬼怪没什么太大效用,但过年期间,对付那年兽倒有大用处。

我估摸先生准备得差不多了,正打算询问先生接下来该做什么,只见得他将右手拇指划破一道口子,任凭其血液滴在我额头上。

这概是驱邪的一部分,我强作镇定,不再多去想什么,反而观察起先生的动作,还看见其右手手心处印着块奇特的符号:

暗黑色的五角星扭曲地立在掌心处,中心是类似眼睛的图案,内蕴一炬火焰,焰心处是一道‘八卦’的图案,这是我对道教文化为数不多记得的。

也正是在他做出这一举动后,我忽觉头痛欲裂,有种难以形容的破碎感布满我的神经结构,就若我的脑仁欲从中开裂,这固然是我此生最痛苦的回忆,没有之一,倘要我谈谈这种疼痛感,绝对比什么子弹蜂的刺蛰更疼痛万分,我明白这痛感源于精神。

那时我只觉得自己经历了番生死轮回,彷如耶稣的信徒巴托罗缪所经历的活剥之刑,亦让我回忆起商鞅所历的五马分尸之罚,这痛感成了烙印我记忆深处久久不散的阴影。

或许是疼痛感让我度日如年,后来虽听先生说我只挣扎了三秒左右的时间后便恢复正常,可我真觉得那痛感持续恒久。

“结束了吗?”

我的语气就如同刚从死神镰刀下逃离,刚经历过阿努比斯称量心脏一般的颓废,我的发问只欲恳求那个我想要的答复,可惜结果并不尽人意。

“我刚才只是将沉睡于您脑中的‘年’唤醒,现在做好准备吧,缠绕您噩梦之中的存在此刻要踏入现实了。”

过了大概五分钟的样子,风先生再度开口,且语气较先前更添了几分凝重。

“祂来了!”

陆先生将我拉至身后,目光死死盯着那道青铜门,久未移开视线。

“那是乌鸦吗?在村子里许久没见过了,这可代表着不幸,希望您吉人自有天相。”

青年的话语让我的目光移向上空,双目霎时若受长剑刺击似的,我的眼皮上下剧烈颤动,只因我头顶上的天穹,不复存先前湛蓝色,取而代之的是种蕴着极端杀意的殷红血色。且空气中还漂浮起浓重的血腥味,直让我阵阵作呕,更不必说其下绕着圈儿乌鸦,更让我心头有些难以言说的不适感。

“祂构造了暂时的异维空间,您要记住,不论接下来您要面对什么,切莫怀着恐惧之心,那会增强祂的能力,祂向来将人命视作草芥,不会对您有丝毫怜悯之心。”

“咚!”

那扇青铜门被叩响,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且仅响了一声,确应了叩门的规矩。

无疑说明门外的存在非人!

瞬息间,似有把锻铁重锤狠狠砸向我的脏腑,令我背上渗出丝丝冷汗,浑身止不住地发软,我听到心跳声在加速,手脚因而也渐发冰冷起来。

依照先生先前所言,这想来就是那不可名状的存在,那几近让我永眠的恐怖生命体,那只完全不同于我印象中的生物——年兽。

“失策,门口还没来得及贴上春联。”

先生摇了摇头,面色上流露出一丝不悦,不过随即平淡,左手抄起刚写好的字,右手从接过鞭炮,徐行至青铜门前。

“年兽,或者该叫你‘夕’?算了,就称你作‘年’吧,终年长眠在海底深处,古登堡界面之下,每至年关除夕之时便上岸食人作恶,倘要你这鬼神陨命于此,理应不会再给世间带来邪噩了罢。”

见得先生深吸一口气,右手掌心生出一束焰火,将其手中鞭炮引燃,而后他迅速打开青铜大门,用手中炮仗砸向门后年兽,而后再以左手将写好的字置于胸前,抬起右手,掌心正对着祂,嘴中默默念叨着什么‘九天应元雷神普化天尊’之类的话语。

伴着震耳欲聋的嘶吼声,祂身上淌出赤金色的血液,那骇人面具的嘴部吐出绯色血液,先生说那并非祂体内流经的血,而是吞食黎民后还未来得及消化的人血。

祂动了,自先生身边猛窜向我,扑面而来,同时使我真真切切看到了祂的模样:

一双深不见底且内藏深渊地火的双瞳,四只让我生出无边恐惧的锐利獠牙,面具上一成不变的狂笑正不断摧毁我的心理防线,更不必谈祂的喘息声,狂躁如雷鸣,又好比是道道战鼓在我耳边敲响,将我的神智震荡得混乱不堪,一时难聚精神。

我的精神似返回了曾经的梦境,我的躯体不断下沉,沉入深海,见到那身边环绕暗流的赤金色轮廓,见到那无限深远的,旋转不止的敌意具象化,化作无数只眼珠怒视我。

两只所向无敌的坚硬尖角在祂的头顶盘旋缠绕,散发出空洞与死亡的气息,较当今世上任何一种冷兵器,那尖角更可致人死地。

“我的意志绝不能在此消散!”

我以最后的精神抵御那种蔓延全身的恐惧感,以人类文明传承的薪火抵御着体内熵变的不断进行,平衡那股撕裂又混乱的力量。

“叱!以道为名,邪祟自灭!”

一道强光自陆先生右手掌心投射,使祂再度痛苦地吼叫,最终在距我几尺的空间里无形湮灭,我想祂或是永眠于海底,抑或不会再现世间,应已被斩灭于此。

我看着陆先生右手掌心的印记中,那中心处阴阳鱼以我难以看清的速度无规则旋转,直至祂完全消散,陆先生终是耷下右手。

我本以为一切结束,可事不尽人意,祂并未离开,而是潜藏这片天地之间。

抬头望见仍显嫣红的天穹,耳旁传来祂低沉的声音,祂还在掌控这天地范围内的一切,祂才是这赤红修罗场的主宰者,我,年轻人,风先生,我们都只是来客。

“你的意识深处是我的起源,是杀戮的开端,一切都该结束了,惟有你的死亡可以结束一切,认命吧,你永远无法承载深渊之下的真相和本质。”

祂发出声音,似乎只有我能听到,我想这定是种超脱人类认知以外的特殊声音频率,其中携着种无法形容的压迫感。

绝望的色彩开始包裹我的内心,仅差几许便会将我的精神消磨殆尽,将我的内心覆盖得严丝合缝,透不出一丝光彩。

我凭着最后意志望向那白发男人,他的身影于我视线内不断放大,不断拔高,直至同神明一般伟岸,同天地一般超然。

“离。”

他手掌上的五角星愈发得扭曲,其中那阴阳图案散出一丝我前所未见的红,比生物的血液更加纯粹,亦比世间的火焰更加炽烈。

“你是‘道’的使徒!三教神明早已在时光长河中成为永眠的雕塑,你不可能使出那般伟力!”

话音未落,“年”的身躯寸断,面具破碎,与那布满血迹的天穹一同消散于真实之间,四周重新恢复了先前生气,眼前所见一切皆归平静。

“您先去休息一下吧,恢复下精神状态,至于驱邪的代价,等我们有时间再细谈。”

先生用左手擦了擦汗,脸上却仍是那副平淡表情,只是相较起初见而言,唯一有所变化的是他的右手不自觉地微颤。

正欲离开,陆先生突然叫住了我,

“祝你新年快乐。”

我向陆先生道谢回礼后,也承诺我会付出相应代价,便跟随青年回到村中,挨家挨户地敲门拜年,帮村里人贴春联挂灯笼,这一天过得充实而满足。

夜里,待各家纷纷熄灯睡下,我与夜色共眠,我清楚那不可名状的存在不应再现,祂于自然中诞生,亦于自然中消亡。

梦境浮现,不过非是先前的那片蕴藏恐惧与诡异的海域,而是先前我从未见过的流火,是漫天飞舞的焰色,不单是我的头顶,甚乎我的脚下,我的身边四处都现出火花。

奇异的是那蔓延火势的四周,并非让我感觉到燥热或是灼烧感,我在火焰中沉沉睡去,我知晓这火焰是独属于“年味”的热火朝天,是独属于过年的热闹气氛。

生机,亦化作青绿色的丝状物在我的梦境中铺开张大网,编织起无尽的春意,与那代表“年味”的火焰交汇,促使那火焰烧的更旺,似在说明新的一年里诸事顺意。

梦境渐发模糊,我的朦胧睡意即将盖过可见的梦境,夺去我的神志,直至终焉之刻,我在这片焰火内留下了独属于我的祝愿:

“新年快乐!”

 

《妖在人间》活动作品

作者:玉楼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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