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08-23

渡舟


公众号:知妖

作者:小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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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起怨起

犼忘记了自己在这座山上待了多少个年头,在一个冬雪覆满松枝的清晨,犼见到了故人。

故人的模样他可没忘。

犼利爪抓挠着地,獠牙森森,法阵“倏”地冒出一阵红光,将他压倒在地,嘶哑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顾舟!”

故人踏雪而来,羽衣木簪,手持拂尘,背负长剑,他低垂了眉眼,高高在上地看着挣扎的犼:“一百年了,你心里的怨还未消去。”

犼青白的脸孔上两只被血色浸染的眼眸渗出怨毒:“我要将你那道貌岸然的脸皮撕下来!”

顾舟单手结咒,法阵顷刻间散去红光,不等犼扑过来,他便咬破了中指,隔空画起符咒。

随着最后一笔的落下,刺眼的白芒顷刻间便覆盖了他。

犼,人死而怨气不消,死而不僵,初变为旱魃,后化为犼。

犼不记得自己生前的事,只是凭着怨恨和本能行事,顾舟初见他那时,犼踩着一地的血和残肢碎肉,咽下最后一口心脏,从黑发间隙中望过来,眼里的恶意让人不寒而栗,他的背后燃着大火,映红了头顶的明月。

顾舟封印他花了不少力气,臂膀上被撕咬下了一块肉,犼身上的杀意迫得法阵大亮,符文将犼压趴在地上。

可他挣扎着仰起头,慢慢咀嚼口中的肉,挑衅的意味不言而喻。

血水顺着指尖滑落,顾舟漠然看着犼,只留下一句“百年再会”便御剑离开。

犼看着天上的云影变幻,山下的人家换了又换,可那袅袅而上的炊烟总是不变。

法阵由犼心里的恶意催动,可百年倏忽而过,仍然带不走犼心里的怨恨。

梦回过往

天启二年的暮春时节,林兰泽听闻隔壁搬进了骠骑将军的家眷,他攀着那颗杏树,踩上了墙头,一脚踏不稳瓦片,险些跌落。

“林尚书的独子林兰泽?”

这厢林兰泽刚松了一口气,就听这么冷不丁的一句,他一个踉跄摔了下来,砸进了花丛。

他龇牙咧嘴爬起来,被一片阴影笼罩,少年拿着一卷书,无甚表情地看他。

林兰泽摘下头顶的叶子,稀罕道:“你从塞北回来的?”不等回复,他便瞅见了少年白瓷般的肌肤,又问:“你怎么没被晒黑?”

少年似乎觉得聒噪,他蹙眉,提醒道:“你该回去读书了,你娘会来抓你的。”

林兰泽有个剽悍的娘,没想到连这少年都知道,他不好意思地摸着后脑勺,翻上了墙头,笑得牙不见眼:“你去了国子监,有我罩着你。”

他是个一诺千金的好儿郎,果真做了少年的大哥,拉着满脸不情愿的少年走遍了京城的街道,吃尽了藏于小巷的小吃。

少年及冠之后,便会去塞北,接过骠骑将军的头衔,林兰泽怀着满腔的羡慕叫少年“小将军”,他讨厌京城的拘束和官场的虚伪,他畅想着少年的英姿,以及一望无垠的大漠。

小将军默不作声,喝完了面汤,仰头看着星河浩荡,话溢到了嘴边,可又咽了回去。

这一天,他们第一次遭遇了刺客。

琉璃易碎彩云散

林兰泽捂不住腹部潺潺流出的血,只觉得寒冷一点点地侵袭着他的意识,耳边小将军的呼喊渐渐远去。

在黑暗中,他忽地就明白了小将军的欲言又止。

小将军是作为人质留在京城的,皇帝到底还是信不过功高盖主的臣子。

多方势力交杂,小将军是其中的饵,这次的刺杀目的在于加深骠骑将军与皇帝的芥蒂。

他所想的塞北是披着锦绣华衣的骷髅。

数日后,他终于清醒,看着床头哭肿了眼睛的娘亲,他咧着苍白干裂的唇,笑道:“娘,我不会惹你生气了,我要考取功名。”

他去不了塞北,可他希望小将军去的塞北是干干净净的。他只有位极人臣,才能扫清这路上的荆棘。

小将军怕连累他,在那以后,与他形同陌路。

他考上探花那一日,同年少一般攀上了那颗杏树,明月当空,疏星几点,他提着酒壶,鼻端萦绕着杏子的清香。

他灌了几口,低头便见小将军仰头看他。

林兰泽问:“喝不喝?”

虽说当了数年陌路人,但依然似当年初见。

小将军摇头,犹豫了一瞬,又道:“我明日便走了。”

林兰泽笑道:“我知道,我便送送你吧。”

话罢,他拔下头上的玉簪,敲击着酒壶打着节拍,朗声道:“君不见淮南少年游侠客,白日球猎夜拥掷。”

他们读书时最喜李太白这一首《少年行》,小将军取来红缨枪,和着拍子舞了起来。

“赤心用尽为知己,黄金不惜栽桃李。”

银光一闪,小将军舞着枪头如群蛇乱舞,让人眼花缭乱。

“取富贵眼前者,何用悠悠身后名。”

无长亭古道,无夕阳折柳,林兰泽送了小将军最后一程。

蛮夷肆虐,文臣仍在内讧,争着从边防将士那里克扣军饷,林兰泽听着乱哄哄的一片喧嚣,捏着朝芴的手指间发白。

他最终还是天真了。

一滴清水落入了墨水中,又能起得了什么作用呢?

山河空念远

小将军被蛮夷困住了。

皇帝忌讳着骠骑将军的兵力,大臣推波助澜,说小将军与蛮夷串通,不予援助。

他磕破了头,血染金殿,可最终无济于事。

林尚书求他莫管闲事。

林兰泽想起了骠骑将军死后,隔壁将军府一片缟素,他看着跪在棺材前的少年,伸出去的手在虚空中握成拳,又放下。

他背倚着墙,与小将军咫尺之距,可他什么都做不了,同今日一样。

小将军最终打赢了那场仗,却死在了绝境里。

林兰泽也死在了不久后的一场恶疾里。

他死了,怨恨却没有消散,连带着他的尸首不腐,游荡在这世间,寻找着昏君奸臣的转世,做了他生前最想做的事,挖出了他们的心肝,瞧瞧是不是黑的。

不渡

擦拭掉了灰尘,那过往便明晰起来。

犼怔怔看着顾舟:“小将军?”

顾舟眼中含了怜悯:“他死了,我是他的转世。”

仇人,在乎的人都已轮回几世,唯有他画地为牢,不能自拔。

“你来劝我放下?”犼想明白了顾舟的来意。

顾舟反倒说起了不相干的事:“我前世死在了你想去的塞北,并未觉得遗憾。”

犼眼眸的血色逐渐褪去,他的眼中似有泪光。他唱起了那首《少年行》,闭着眼睛,声音嘶哑似裂帛,不堪入耳:“男儿百年且乐命,何须徇书受贫病。”

犼的身上再无杀意。

顾舟背上长剑嗡嗡作响,“倏”地飞起来,一剑将犼穿心而过。

犼的声音顿了顿,只听顾舟接过了下句:“男儿百年且荣身,何须徇节甘风尘。”

犼杀孽太重,即便放下心结,也难逃一死。

犼的身形化为粉尘,夹杂在雪中散去,他似叹气:“可惜我一次都没去过塞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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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个回复

  1. 啊嘞啊嘞说道:

    很用心的小故事,爱了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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