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05-22

相思隐


公众号:知妖

作者:左春祺

燕阔云音

彼时白姥姥疼惜我前阵子顶了宫里头女总管陆橘的差事照应宫里一应杂事,待陆橘回来以后特意放了我几天假,准许我去无论哪一处仙山名水游玩,又或者可以留在天庭串门。
我在房内休息了两日,第三日正准备学着摆弄摆弄琵琶,下回好在众人面前露上两手,双鹇便上门来寻我说话。
她语气犹豫:“我预备去人间一趟,你可要我去瞧瞧他如今如何了?” 
她并不指名道姓,我却知道她指的是那位姓马名南箴的凡间男子。
几年前姥姥和公主下凡坐船,与他结缘,后来二人礼成结婚,在天上过了一段神仙日子。只是那男子因思乡返家几次后再无音讯,徒留公主暗自垂泪。
后来公主生下孩儿,因孩儿长得极像他父亲,更是不欲见人,只自己在宫殿里每日消磨时间。那孩子没有母亲照料,日子过得十分辛苦。我见他可怜,便对他多加照拂,却又哪里能比得上他母亲。几年间孩儿已不是牙牙学语的模样,到了偶尔也会问一问“父亲在哪里”的年纪。我几次看着他欲言又止,着实不知道说什么好。
其实也不是没有去找过那名凡间的男子。只是他的父母实在苛刻,不仅口出狂言,而且更加冠以“妖怪”等污名指责,凡间以孝为尊,他争辩几次后便也不了了之,自又娶了凡间的媳妇过日子。
那时我也去了,到底年轻,叫那些言辞气得浑身发抖,遑论口齿清晰地与他争辩。同去的姐姐们也都面色难看,最后拂袖而去。是以整宫上下对凡间的人和事冷眼相对,谈起人间来更是只有嫌恶,没有天庭别处那样对凡间的称赞。
双鹇是明白这一缘由的,因此她问得颇小心翼翼。我知晓她问的原因,因是几日前我同她抱怨说孩儿终归要清楚他的来处,如今又长大了些,问得也频繁了起来,一直瞒着到底不是个办法。
我想了一想:“这样也好。无论是好是坏,他总归有权利知道。” 
双鹇默了一默,自去了。

把闲言语

其实天上的神仙里与凡间有纠葛的不止姥姥这一处仙宫。
凡人最熟悉的是天帝的女儿七仙女和董永的故事,但除此之外,还有其他大大小小的仙,也都和尘世有了羁绊。只不过最终结局大都以悲剧收场,是以不推崇从人世间找伴侣相恋。
“我才不会那么傻,嫁给一个凡夫俗子,给自己徒留悲伤。”我曾摇头晃脑地对别的仙娥说。那时公主也在,她笑了一笑:“小珠玑,你还小,你不懂。”
我不觉得我有什么不懂的,天上的男神仙这么多,风度翩翩者有之,风流倜傥者有之,诙谐幽默,教养极好,做什么要去人间寻一个“真爱”。我至今未陷入恋爱,不过是没遇着一个我喜欢的人罢了。但是时光那么长,又有什么关系呢。
而且,先不说天上的男神仙人数众多,任君采撷,单说这人间,我从别处听来的与自己见识的,便远没有话本子里说的那样美好。
有一次白姥姥携几个仙娥与我去别处办事,路过凡间,适逢人间中元节,我们便在市集上多逗留了一些时候。不过是短短几个时辰,我们变化的银子便叫人偷了两回,又有男子趁着醉意语出猥亵,若不是姥姥拦着,说是大庭广众之下不好使仙法,我定要揍得他满地找牙不可。这不过是一个很小的缩影。姥姥说是统治得再好的人世都有这等事情发生,不过偏偏叫我们碰上罢了,并不能以此作为评判人间的标准。姥姥总是心慈,我却不会这么想。
再说有一次,我们路过一个太平盛世,河清海晏,百姓富足。我们在京城脚下停留了数月,因得当地人相助,便用法术加以报答,赠送了不少东西给他们。谁料他们贪得无厌,及至后来,胃口大开,要珍宝,要美女,其贪心程度令人咂舌。
经历这样的事情多了,便很难再对人间有好感。于我看来,人间是一个染得看不出颜色的大染缸。

误了相思

双鹇是在我要去当差的前一天回来的。
她风尘仆仆,步子行的很匆忙,随身还带着一个小包袱。她面色凝重:“我有一些见闻,可能与你之前的想法出入很大。”
我“唔”了一声,不置可否。她将包袱摊开来,里面是一些画,画的都是公主。有公主坐船,公主看花,公主读书。我眼带疑问的看了她一眼。
 “我去到那处人间见到他时,他已经躺在床上久病多时,没有几天活头了。他看见我,叫我务必把这些带回来,带给公主。”双鹇冲那些画努一努嘴,“我遇见他的孙儿,他告诉我:爷爷这一辈子画了很多很多的画,全是和公主有关的。后来他不撑船了,就每天到河边坐着,眼睛一直看着人来的方向。再后来他走不动了,就在家里看他自己画的公主的像。”
我震惊地看着她。
双鹇叹一口气:“我打听来,当年他虽另娶了媳妇,二人感情却并不好。虽有一个儿子,但也无心管教,长大后也随他撑船。唯有他孙儿略有出息,如今是正在读书,准备考取一个功名。可怜马氏的媳妇,是一个顶贤惠顶爱他的好人儿,一辈子操持家业,也不过是勉强维持罢了,至死都心里有怨恨,觉得老天对她不公。”
我不知如何作答。
双鹇又说:“假若我们现在去告诉公主,她仍有见一见他的可能。”

船记前度

然而始终迟了一步,等我和公主一起去到马氏家门外时,听到的已经是此起彼伏的哭声。
公主脚步一滞,沉默半天,说要再去丁水桥坐一回船。
这是另一个夏天了,河边的树叶绿得发亮,鸭子浮在水面上,把头埋进水里,一会儿又划着水慢慢地游走了。风贴着水面吹过,将空气里的闷热吹散了一些。
但是没有船夫撑船。
等了好大一会儿,才从树丛后面悠悠地撑来一只小船。
船上的客人不想挪出空位来,纷纷叫船夫不要靠岸。船夫笑说:“又碍着什么事呢。”于是把船靠在河边拉我们上船。
他的目光扫过公主,停在我身上,问一句:“不知姑娘要去何处,”停一停,再有一句:“……是哪里的人?”

闻听此言,我目瞪口呆,被问得面红耳赤,已不知该如何作答......然而始终迟了一步,等我和公主一起去到马氏家门外时,听到的已经是此起彼伏的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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