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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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Cicero Koch
2024.1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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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昏昏欲睡的时候,手臂冷不丁的被碰了一下

他睁着眼睛,并不看我

“他口袋里有两根雷管”

很轻的一声喟叹,几近乎于无喃喃由着这一下的触碰,如石子投海,我蓦然惊醒,还未来得及进入的梦乡顷刻间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摄走,只残留了一点困倦的水汽温袅在我的眼睫。

我下意识的抬头望去,密匝匝的几颗头酿成一道远山,绵延在我无法过去的远方,目光顺着上下起伏的几次,先见到的是一只拿着水粉笔的手,挽了袖口,手臂上的表盘的反射的光亮寒的刺眼。

  今天是我集训的第二个月,离联考正好还剩一百天。

老师正在为我身前的一个男生改画,层次,虚实,远近,一次又一次的复述,提醒。周围人笔耕不辍,而我今天心思懒怠,只专注地扣着我手指上的倒刺,细刺连着皮肉微小却疼痛,时不时刺我一下。

我正出神,随着一场小型骚动,前排被七手八脚投掷过去的渔夫凳占领,以画架为中心自动排出二三四环。我自动被流放到郊区,脚边无力地靠着一只脏水桶,我伸了伸脖子,试探着抬起了头也只是看个朦胧的影,索性放弃观赏这突然的示范。支着脑袋有一搭没一搭的听老师讲解,耳边的声音如同断了天线的电视机一下大一下小,我头点的同小鸡啄米没一会就眼皮耷拉,在彻底坠入黑暗之前,我听见我心里小小的呻吟,算了吧。

  恍惚间觉得接下来做的会是一个噩梦,心里念叨着吃梦的祥瑞的名字,妄图借这一点荫蔽得以顺利地与周公幽会一场。

所以我原本以为先叫醒我的会是冰冷漆黑的地面,亦或是助教老师怒其不争的脸,而不是突如其来称得上微弱一点声音。

意识回笼,后背却一紧,差点跳起来,我突然惊觉不知何时边上坐上了一个新同学,眼球因为长时间压迫,视线还有些模糊,先是一片白色的马赛克,再扭头就对上一双浑圆的眼睛。

他的脸很小,眼睛占了大半,像是某种兽类还未完褪去野性。他的眼瞳像是一只被砍断身体的苍蝇头颅,瞳仁漆黑边缘带着细微的毛刺,四周密布着些如同蝉翼的灰白充作眼白,一眼望下去诡秘的泛着着层金属光泽的黄绿色,我毫不怀疑,如果有人能叩响他的眼睛,那回音一定比山峦还要旷远幽寂。

老师依旧讲解着知识点,无人在意角落里小小的骚动。我飞速的检索记忆,从教室到食堂,甚至是我睡着前瞟过的班级玻璃门前。

我从未在画室见过他,他却突然出现在坐在角落的我身边,告诉我

“他口袋里有两根雷管”

我仔细地打量他,他的身子做的笔直,刚刚对着我说话的时候也不曾转动,如果不是他有呼吸,我会怀疑他是一个人型的播音机。身边空了一个身位角落第一次被填满,带着一点好奇,我戳了戳他。

“谁身上?”

“他”

身边的人突然像是激活了某种程序时的,缓慢又直愣愣的抬起了手臂,冬天大家穿的厚坐的又紧,他的手指直往人后背捅,我吓了一跳,忙拉下他的手,手臂被向下拽,手指却不屈不挠,我偷着沿着方向一看,遥遥掠过层叠的人海,不偏不倚指向一无所查的老师身上。

我觉得好笑,心里想的是这个新同学真惨,大家一道学美术,我学的想死,他则是直接疯了。

我被他吵醒,刚刚还浓郁的睡意消失的一干二净,手心下意识搓了一下搓出一大块干了的颜料扑梭梭掉在衣服上,我索性站起来抖了抖衣服,斜倚靠在墙上看老师做范画。

看的不认真,眼睛总是七拐八拐的乱转,心里有不断响起有关雷管的声音,要是真的就好了,拥有巨大的威力,湮没的范围足以炸死所有人,最好连世界都夷为平地,我首当其冲,化作一朵黑色的蘑菇云连一点痕迹都不要留下。

这个思想着实很邪恶,但是那是我在那样低矮的天花板下唯一的念头,在我的梦里,我也曾有一刻冲动将世界夷为平地。

新同学的话像一枚小勾子,无限助长着我的想象力,我注意力一个劲的往老师裤口袋钻,好像他的话是某种开启我生命另一种可能的钥匙。老师正在铺色上头的时候,蒯了颜料就往画板上怼,我无心观察那飞出去一小块颜料去向何方,我只关心,刚才老师向前倾取色的时候,后腰的口袋真真切切的有一个圆筒状的鼓包。

不是很明显的凸起,甚至被外套的衣摆掩了大半,犹抱琵琶半遮面的牵动着我的好奇心。画室里统一发的渔夫凳坐的并不安稳,为了教大家好看清,老师的动作幅度很大,衣摆就这样上上下下的摆动,要遮不遮。

我突然间明白了是姜太公愿者上钩吊的那条鱼的感受,为了头顶那模糊的泡影,哪怕是无勾的铁丝我都拼了命的想抓住。

碰巧老师打了一个大喷嚏,弯着腰把头埋进了臂弯,周边围着的脑袋自发地疏散开来,衣服收到了牵引就这样向上跑,遮蔽的布料一下被驱散,我的目光忙不迭的踩着尾端追赶上去,眼睛追的快,我就要看清那口袋中的秘密的前一刻,山峦崛起,阴影如约而至,我还是与水落石出的真相差点运气。

身体无意识的向前倾,脚下却没站稳,手就这样按在了前面的人的背上。猝然转过的一张脸睡眼惺忪,下意识的就要站起来。明明是结实的肉但是我双手压上他的背的时候,分明感觉触碰到了什么脆弱的膜壳,像是一碰即碎的泡泡。

那感觉转瞬即逝,我压低了声音道了声抱歉,他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眼眶周围的肉却徐徐舒展开来,整个人看起来蓬松不少。意识到不是助教老师后重新的转过身去重现回到老僧入定的姿势。

画室里永远不缺两种人,净化掉睡眠的和无时不刻不在睡觉的大神。

经过这样的一番打岔,我有些偃旗息鼓,好笑自己竟然为了这样没头脑的话上蹿下跳,像个小丑,我清楚的直到那荒唐的话根本没有可信性,却还是乐此不疲的印证些什么呢,哪怕那真的是两只雷管又能说明什么呢。

我有转头去看那新同学,却发现他目不转睛的望向前排昏睡的大哥,神色认真,接着突然打了一个饱嗝。

我心中纳罕,慢慢的放平目光,流连在墙上,哪里贴着一排整齐的优秀范画,素描的,色彩的,速写的,好像在进行着某种神秘的仪式,类似于祈福的符箓,所有人被庇护在其中日复一日的承受着他们的赐福。

许是感觉到热了,一整嘻嘻索索的声音之后,那件笼罩了一切的外套被脱下,随意地搭在一旁的椅子上面,像是一只被扒了皮的蛤蟆。

我已经不在乎那是什么了,但是那直白的几乎扎眼。

我有点失望,那只是两只油性笔,一直黑的一只红的。小卖部里一块钱一只的那种,套着塑料皮,笔盖上的搭扣一用力就能掰断。昨天我还拿着那只红色的油性笔在铺在地上的速写作业上打分,我打的数字很大,鲜红的痕迹穿透纸面,在做一场无声的谋杀。

在我看清楚的那一刻,随着失望一起涌上来的还有另一种感觉,连带着心脏一阵加速过快的酥麻,从后背到面颊,我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抓住,缓慢有坚定的将我像一张塑料膜一样拉开,肌肉组织渐渐分离撕扯,皮肤被大力的延展挤压。

啊,不是雷管

在我脑海里留下最后一句话的时候

Boqi

我的脑袋炸开了。

字面意思上,物理层面上的炸开,并没有如同绮丽的烟火那样流光溢彩,我只来得及听见一声类似于肥皂泡破裂的闷声,甚至不甚嘹亮,但是干脆。

黑暗在一瞬间笼罩住了我,手,脚,身体的感官统统消失。我如愿陷入沉睡一般的寂静之中,幻灭了一切细小的拷问,失去了掌控自己的权利,我察觉有一道凌空的视线在审视着我,却无力探寻。像是丧权辱国的皇帝,注定看着自己所有的分崩离析。

意识在粘稠的黑海中翻涌,空气仿佛凝成实体一点点挤压我的呼吸道,快要窒息,我想挣扎,却什么都抓不住,失重和身不由己填满我,我已死很久的样子。

在一片无尽的虚无之中,暗物质一点一点的成实心的点,明明黯然我却能感受到那尖锐的寒光,顶端锐利,无限延伸的末尾带着不可言说的力量,顶点不断吸附着周围的颗粒越积越长,越靠近越锋利。

恍惚看见了一只只削尖的炭笔,笔尖朝我,排成一圈,沉默着将我包围,我并不多在意,我的脑袋被炸没了,毫无思考的能力,谁没有借着削笔的时候放空过呢,那时候我想过扎灭一只眼睛。

它们并不安分,在一阵剧烈的抖动之后齐齐向我袭来,我漂浮在空气中,看见没了头颅的我的躯体被无数尖刺刺透,贯入,听见令人齿寒的皮肉切割的战栗和骨骼折毁的脆响,先是皮肉上一点刺痛然后渐渐扩大,我的身体上的水波纹一寸一寸的研磨,扩大,磨尽了血肉,遇上硬骨仍旧不容置喙的加大压力直至从这一边到达我身体的另外一边,整个洞穿。

我的碎屑变成灰蓝色的筛粉乱掉,消逝,了无痕迹,连在空气中浮沉的资格都没有。

最后徒留我的身体上无数个黑色的,虚无的空洞,我不是水,一圈圈的同心圆扩散开之后,风止就恢复了宁静模样,还原成一块璞玉的样子无损无伤。

我像是被摄取了所有的情感,麻木地看着我的身体残破无力的瘫倒在不可知的空间之中。那实在是有点好笑,我面朝下趴着,干瘪空虚,幸亏没有脑袋才不至于像大马路上油漆刷的人行道小人。

那道视线依旧如影随形,目视我的死亡,我甚至觉得我的尸体横陈在他的眼瞳,他对我的行动一览无余。

我闲心想,我身体上贯穿的伤口是否荒芜,连一点血的温度都没有,幻觉那里面有星空流淌,我的手伸过去,应该有微凉的银河。

我以为我死了好奇心都没有,因为莫须有的有关雷管的笑话,世界没有毁灭,被炸死的只有我。

然后,我又看见他了,那个新同学。

他还是那样冷静,保持着不变的姿势,仰起头,只望向一个方向。

好半晌我才反应过来,他在看我。在我望见他的时候,像是地图加载完毕,以他为中心四周的景物光亮起来,变得清晰,明朗。景物逐渐的呈现,还是最熟悉的场面,我的身上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情,心脏七上八下的跳,那一场叫我昏睡的示范还未结束。

所有人还是梗着脖子向前看,新同学还是坐在最后方的角落,旁边是张熟悉的折叠凳,坐着一个没有脑袋的人,我知道那是我。

猛地我被看不见的力气抓住,视野几经变换,映出一大块暗色,我不再在空中俯视,眼前的头颅压在我的面前。

我以为终于梦醒,下意识忘我的脖子上摸,却扑了个空。我不信邪,试探着把手缓慢地探过去,我一般不会特意去感知我脑袋的位置,他就在那里,我坚信在我死之前他都会在哪里。现在我却像是刚刚清醒的植物人,蹒跚的感到了承重,脖子的上方理当有一个位置。神经太过的紧绷以至于我都没发现我的手指微微颤抖,我从未有这一刻那样想有所凭依,像是被截断的浮萍拼命找他的根,

可是没有,没有,没有没有,没有,没有,没有没有没有。

什么都没有,颤抖的手轻而易举的穿过虚空,和阳光穿透玻璃没什么分别,哪里什么都没有,我时常烦恼的脑海中滋滋作响紊乱的电流声也消逝,我的脑袋在发出一声只有我的听得到的爆炸声之后就消失,他遗留给我知我一人听见的遗言只有一句,现在想来震耳欲聋,足以把山峦都崩碎,让天地都为之变色却无人问津的吼叫后彻底消失

Boqi

我无法思考那如同密码的喊叫的含义,因为我已经没有了脑子。

我疑心我在做一场持久的梦,从头到尾铺垫许久,不容置喙的噩梦。

可能我还在梦里,驱散噩梦的圣兽没有保护我。在那一瞬间,我站起来哦大喊大叫,一脚踢翻水桶,浑浊的水源源不断的涌出来,好像永远不会穷尽,嗜血的怪物吞没所有人的脚踝。没缘由的我痛恨身边人的无知无觉,我难过的要死,我怕的要死,而那场该死的范画还在继续,一瞬间积攒的怨愤组成我的阴霾,无数在老师在后背走过却不发一言,改范画时不经意的忽略,同学间的排比嘲讽汇聚成无可忽视的风暴。我即开层层叠叠的人群,一个箭步冲上前抢过画笔塞进老师的嘴巴里,把整盒颜料洒在每一张旁观的脸上。

哪一张张麻木地,无动于衷的脸。

手扬起来那瞬间,我才惊觉这样的场景在我的梦里重演过千百遍。

Boqi

很久很久以前,我闲时翻书《汉仪》记载的大傩侲子唱辞,有伯奇食梦。后来,压力愈多,我越来越难以得到睡眠,总是下意识的在睡觉前呼唤伯奇的名字,来做慰藉。

无名的小卒在这一刻却想吸引世界的目光,为我的残缺和狼狈驻足。

可是最终我什么都没有做,失去的情绪在此时翻江倒海的袭来,我口不能言,眼盲心瞎,脖颈空荡,却坐姿端正,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好,回去”。

人群终于开始动作,像失去了饵的鱼一哄而散,面前压顶的乌云逐渐散去。我抖着手去拉身边人的袖子,那个突然出现的同学,我们挨的最近,我要他的反馈。

手指尖触感却冰凉,我转过脑袋只容纳一个人的角落从来摆不进第二张椅子,我霎时如遭雷轰,几乎是浑身僵硬的再往前探了探,冷硬的触感再次提醒我这是现实。

肩膀突然被轻拍了一下,我猛地转身,去找那一双眼睛。

老师站在我的面前,推我。

时间的消逝,父母的期望,钱财的浪费,他们都有一个清晰明了的期限,在三天联考之后,在最后一场速写考试的答卷递交之后,这是他价值的赏味期限,也是我的保质期,我从此要借着他的余味度过我人生的大考。

我如同木偶般走回我的画架前,木质画框上有只模样怪异的小兽,隐匿在层层碳粉下,看不太清楚模样。我回到整齐排开的人群之中,将队列从参差变整齐。

看不见雾气渐渐笼罩了一切,我被包裹在巨大的气泡之中,脆弱又隔绝。

我学美术并非是因为热爱,偏科严重的我只考上一所普通高中,想要搏一搏就只能走艺术类的特长。

集训班级按钱分三六九等,我搭上末尾,目标也很明确,短暂的完成系统性的速成教育,直奔考场。

我并不是因为爱才来学习,所以哪怕我真的毫无天赋,面对那些天之骄子的耀眼的光环,我也可以自我欺骗我也他们目的不同,我把他们看做是梯子,不是美。

哪怕最初的我还满怀着热情,现实的无力依旧很快的裹挟着我,叹息,低分,洗不干净的手指,忽略,纠结汇聚成我的·底色。熬过漫长的五个月,一百五十天看见我往后的每一天。我频繁的做噩梦,难以入眠,我渴望那书中的颜如玉揩拭我眼角的泪,我喊叫伯奇的名字期望那是能救我于水火的浮木。

那是在是很矛盾,我的家庭愿意拿出大笔的钱财支持我去试一条我不曾途径的路,也会在我在深夜崩溃的时刻那这样的代价来逼迫我吃掉我的情绪,因为提供给了我机会,所以不允许退缩,想要放弃,我仰头看月亮,水井上一双手我就要去抓,井上有声言明我已经为你付出一切了不是吗。

我像是紧紧缠绕在腐木之上的变异花朵,我依靠着家庭的供养去触碰太阳,但是那棵树木并不健康,我努力生长我的枝丫总是抵不过坍塌,腐坏,我坑洼长大。

在一坐下就三两个时的时光流逝里,难以调节的情绪如洪水般汹涌,周围只有沙沙的作画声,很多时候,我并不知道我在干些什么,我机械的动,机械的做。

我曾以为我可以欺骗自己那未来仍有坦途。我无比渴望快一点结束一些,却也隐隐担忧我是否承担得起结束的结果,暗暗祈祷过程再漫长一点,足够我做梦。

眼前逐渐浮现出一团光晕,似梦似幻,久违的叫我感觉到周身疲倦的坍圮,消融。那光晕有言,我也曾经拥有色彩斑斓的梦。

情绪从未倾泻,我也已经冷静,在老师望向我的眼睛中,我看见我自己的模样,手指尖蒙着层洗不干净的碳粉,看起来脏污,邋遢。身上裹着臃肿的大衣,手肘和腹部的衣料上沾了大片干了的颜料,视线再向上移脖子上,空空荡荡。

我丢了我的头颅,人们习以为常。

我徒劳的坐下,椅子适时凹陷下去一块,叫人无力挣扎。因为一场毫无征兆的恶梦我失去了我的头,而现在,除了继续完成我今天的练习,或许还要加班再继续画到十二点,洗漱完浑身脱力的倒在床上,手指尖的碳粉依旧没有洗干净,速写作业还差最后的收尾,脏衣篓里堆了一堆糊上了颜料的衣物,再一睁眼,就有倒数第九十九天。

我呆坐着,迟迟抬不起手臂。

呼吸打在我的脸上,我又看见他。

那是一汪古井无波的水,看不到一丝涟漪,带着一点灿金,似虎似豹。在哪里我终于又一次看见了自己。

那张脸微微泛黄像是只会出现在古老的画卷之上。

你为什么会出现,那一瞬间福至心灵,心中大动,我还是执着的问

他专注自己手里的事情,

我是你叫来的呀,你不会忘记你曾呼唤我千万次。

那天你抱着塑料盆子去阳台上晒衣服,看见顶楼的星星,突然大喊

成名,成才,钱权双收,最后你说,

别做梦了。

“我为吃掉你的梦而来的”,古井无波,甚至毫无情感起伏的声音却突然染上了蛊惑的意味

好的坏的,只要是你不要的。

道教说做梦是魄妖作祟,或者是三尸作怪。佛教说有四种:一是善恶种子梦,二是四大偏增梦,三是贤圣加持梦,四是善恶征祥梦。梦不能深究,越是深究越是难忘,越这样就会招来鬼怪。

那双眼睛熠熠生光,让我回到那一天的夜晚,洗完衣服已经过了十二点半,憋了一天的气终于借着楼顶微薄的月光吐出,化成一小片烟雾。楼顶宽敞却不自由四周布满铁丝网,我搭了根手指在上面,久违的感觉到寒冷。那天刚刚结束模考,我拖着推车,拎着沉重的画具看数以万计的人蜂拥的来,仓库旋转的楼梯往下望去是众人攀附的通天塔,我们最终要角逐,但是怎么办,我好像已经在楼顶看见仰面躺着的我,我和我相望,视线交错步履不停。

坐着大巴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更多的人勾肩搭背准备去补一顿宵夜,一路上叽喳。

我转身拎着脸盆去晒衣服,远处有做瞭望塔,时不时有射线会扫过头顶,擦亮一小脚天空,我深深呼吸了一口空气,空气中的水汽叫我地喉咙痒痒的,克制不住的想叫我全部吐了出来,我喊出深埋在心底的字句,被他听见。

”你叫什么名字”

伯奇伯奇,不饮酒食宍(肉),常食高兴地,其恶梦归于伯奇,厌梦息,兴大福。如此七咒,无咎也。

他张了张嘴,却未出声,我听见我嗓音颤抖。

“伯奇”

梦中无意识的呓语成了呼唤他的钥匙,他吃掉我的噩梦,美梦,然后降临在我的身边,看我行尸走肉的过活,还原我本来的样子。

伯奇伯奇,厌梦息,兴大福。

“你是妖怪吗”我问他。他肉眼可见的不高兴,纠正我“是神兽”。

你曾千万次呼唤我的名字,于是我降临,来救你。传说中的神兽放弃吞噬一切的欲望,只咽下苦,泪和痛苦,要给被污泥爬满了全身的人再一次脚步轻盈的机会。

我不再纠结我的头颅,不再计较时间的流逝和他肩并肩坐着,很奢侈的花掉一整个下午的时间疯跑,大叫,最后两个人气喘吁吁地瘫倒在余晖里,那轮鲜红如血的落日被甩在身后的,只有脚下长长的影子连接的紧密。我们的胸膛剧烈起伏怎么也吸不饱氧气,伯奇的脸上挂着一层晶莹的汗珠,两颊升起红晕,如果我的头还在也应该有着一脑袋的汗,汗珠顺着鬓角向下流淌,带着沉甸甸的热度,那是我生的重量。

我坐起来,看那一轮西沉却曜目的光芒,重新站起来跑。

我跑的越来越快,脚下柔顺的青草荡漾出海的涟漪,我被绿色的香气包围做懒洋洋的梦。脚步轻快,树影摇曳的沙沙声下我的身体渐渐变得透明,在阳光下变得那样的绮丽和梦幻,伯奇说那是我生命的颜色。

那层透明的色膜渐渐凝结,悬浮,抚摸过我又离开我形成一个蓝天白云下除却太阳之外最巨大的光源。在泡泡变形又多彩的映射下,我像是通过鱼的眼睛看自己。那上面的我依旧没有头颅,四肢像是一只干瘪的树干病死的触手,我依旧可笑,上泡泡却在笑,它轻盈的往天上飘,我却脱力。

我跪坐在草坪上,目送泡泡的远离,看伯奇远远的追上去。我莫名的瞌睡,嗔怪阳光太过温暖,心却轻松。我看见梦离我而去,却不愿意看见他被伯奇触碎,化作一片虚无的水汽蒸发在一片不可见之中。

于是我闭上了眼睛,口中默念,

伯奇伯奇,不饮酒食宍(肉),常食高兴地,其恶梦归于伯奇,厌梦息,兴大福。

浑身的气力松懈,我听见叮当如风铃的脆响,还有眼皮上暖融融的触感,脖颈上慕然一沉,有什么东西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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