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人是不会意识到时间流逝的,所以才需要一个又一个终止时间来提醒自己什么事情应该摆在首位。
烟花在夜空中迸发出既定的样式,大街小巷红彤彤的灯饰在告诉人们今年的终止时间已经到了,新的终止时间被激活。
应该是和家里人团聚的时候,乔悦却还泡在工作室里给文物程序们修改待配置答案。
当年读文科专业的她也没想到自己毕业后赖以生存的工作内容是给一家科技公司研发的产品进行拟人化设定。
时代进步得太快,科学技术早就让人们的生活品质提高几个阶段了,现在家家户户都需要不同类型的机器人。
亲戚的孩子也纷纷投身理科专业,那些古朴却有重量的历史文化似乎逐渐被忘却,只有这家公司不遗余力地对文物价值进行再开发的工作。靠这一点,这家公司和博物馆还有官方有过不少合作,在业界独一份。
最近公司和博物馆准备联名出一系列的产品,以古画为基础制造机器人。乔悦作为组长,主要负责背景梳理以及拟人化设定。
键盘的声音并未因为烟花而停止,她的生活机器人已经提示她几次要休息了,甚至准备强制关机逼乔悦休息。
“主人主人,要休息啦~”生活机器人带着些软萌的机械音最后一次提示她,下一句就是准备强制断电。乔悦听到倒数才开始紧张,忙不迭地把文件整理保存。
看看时间,尽管接近凌晨一点半,外面还是很热闹。
不愧是过年,机器人把包包给她拿过来,准备陪她回公寓。
这个生活机器人叫椰子,是公司的产品之一,客户定位是乔悦这类独居上班族,很实用,尤其在护送回家这一点上。
刚到地下车库,乔悦就碰上了自己的上司——郭齐。
郭齐人高,但是很瘦,带着一股南方口音。
“新年快乐,乔悦,送你回家?”他晃了晃自己手上的袋子,示意有礼物给乔悦。
乔悦开了车过来,正想拒绝,郭齐又补一句:“有公事找你,反正都住一个地方,你叫椰子设置一下让车自己开回去也一样。”
乔悦还没开腔,她的车已经启动,果然是公司的产品,智能到只听郭齐的话。
车上一阵沉默过后就热络起来,虽然说是上司和下属的关系,但两人实际上是老同学,换个说法,两个人在大学有过一段暧昧。
郭齐本来和乔悦是一个专业,后来以专业第一的成绩转去理工科,乔悦的工作当初也是他内推进来的,现在他可以说是业界新贵,她和他的距离总是不远不近,薛定谔的熟稔。
“怎么不回家过年,你不是本地人吗?”乔悦打开礼物,是一瓶包装精致的白葡萄酒,还送了一套高脚杯,街灯的光芒透过车窗轮换着在高脚杯上跳跃。
“哦,今年事情多,就不回去了。”乔悦望着窗外,回家也只能面对一大群亲戚的追问,年近三十了,任时代进步,她在2037年也依旧面临着催婚。
“你找我,什么事。我可是无功不受禄的人。”
乔悦晃了晃手上的白葡萄酒,还没有打开包装。
和大学时期的她相比,她变化太多,利落的短发变成了大波浪长发,妆容简单却精致,脸庞也比大学时期瘦削了不少,遇事总是沉稳解决,在他面前总是摆出一副看不出喜怒哀乐的微笑脸。
她像是一个操控距离的高手,把他们之间的距离控制得极为精妙。
“啊,是这样,我受到一个委托,客户有一幅古画,想要做成一个机器人,需要一些拟人化设定……和公司的产品有点类似,但是要求更加精密细致。”
“所以是,另外的价钱吗?”
“确实,但是客户有一个要求,准确点说,他要你对这幅画进行观察。”
“嗯?所以是还没有一点进展的意思吗?”
“嗯,是的。”
“画现在就在我的公寓里,等下回家一起看看,也只是上下楼的工夫。”
“可以,酬劳是怎么……”
“这个你不用担心,能吃三年的程度。”乔悦看了看郭齐,哪里来的大单。
“呃,我是说你如果花销不大的话,我根据统计局的报告来衡量的,那个工资表。”
“哦,那个东西。”乔悦笑了一下,便不再说话。
每一样东西都可以衡量、统计,分析,连人的生活都可以被按在一个程序表格里,那些冰冷的数字看似撑起了人们对生活的宏观想象,可是那些在统计表格里被填入“省略”二字的人,他们的生活又当真被省略了吗。
尽管已经出来工作多年,乔悦还是会不太习惯,尽管她承认这些东西让人们的生活越来越省事、管理更加有秩序,让她保障了自己的生活。
“你要先回家放东西吗?”郭齐看了看乔悦,准备按下她的楼层。
“哦,不用,先去你那里吧。”
郭齐和乔悦的公寓在市中心,可以说每天都能看到市里最繁华的灯红酒绿。
因为那段疫情,大家都习惯在家办公,虽然已经过去,但他在家里还是多设一个工作室。
公寓色调都是灰黑色的,科技感十足,很合适他的身份。
虽然经常在公寓电梯碰到,但她还是第一次去他的家。
正是发呆的时候,他便领着一个人过来。
乔悦抬头一看,眼前人穿着一身汉服,她以为是公司技术部正在研发的机器人,便没有多问。不过这个机器人不仅没有刻板印象里的前凸后翘,反而十分尊重明代古画里的风格,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柳眉、直鼻、小口、细眼,珠钗环翠,状极娇妍。
“这也太尊重历史了。”
乔悦摸了摸她,连关节处的细节也处理得几乎看不出来机械感。
“是吧,我也挺满意的,不过,她不是机器人。”
话锋一转,乔悦心生疑惑。
“她是我的一个新的研发项目,她是人,我在研究如何把人变得更强。给她植入了芯片,进行观察。”
乔悦转头,见到那个女子就这么对她歪了歪头,还行了个礼。
“不用不用,你不用在我面前做这个事情。”乔悦连忙打断了那个女生的动作。
“你上报了吗,最近业界就在因为这个事吵得很厉害。”
上个月已经有公司被彻查,据说是实验对象受不了高强度的实验逃跑举报。社会各界都在热烈讨论这件事,虽然还没有个定论,但目前是禁止科技公司进行此类实验。
郭齐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示意乔悦不要大声说话。
“准确点说,她也不算是人,你听说过画女吗?”
“《益智录》收录的吗?”《益智录》确实有收录关于画女这一类妖精的怪谈,讲述一个富家子弟自小把画中美人当做未来妻子,用心供养以至画中人最终化为人形的故事。
她不愿相信这个事情,她觉得郭齐在撒谎。
可她多少心中有些叶公好龙的心态在,毕竟太阳底下无新鲜事。
虽然心中多少有些怀疑,但也没再作声,只是看着眼前的这个女子。
按照他对她的了解,她猎奇心理很重,没想到她只是个纸老虎。
郭齐见她默不作声,心中对她的接受程度多少摸到个大概。
“我也不打算瞒着你,公司有优化政策,你知道吧?乔悦。”郭齐款款走入月光里,在地板上拉出一个瘦薄而修长的身影,像是塔罗牌里的隐士一般,难以揣测他的心境。
“你进入公司观察名单了,你的能力不可否认,但你也不想就这么从这栋公寓里搬走吧,你是一个很讲究生活品质的人。如果,你肯帮我这个忙,钱我会给你,你不仅可以存一笔钱……还可以继续留在公司,你私底下有帮对家公司接私活,对吧?”
郭齐敲了敲桌面,乔悦心里一个激灵,以为自己又回到公司开会。
郭齐一副文质彬彬的皮囊之下是他冷静而不带感情的眼神,就像他的公寓一样,了无生机。
她早就知道自己会被优化,于是在两年前陆陆续续接手了不少科技公司的私活。
去哪里都会被优化,那就吃多几家饭——这是她工作的宗旨。只是她没想到自己这么谨慎行事也还是被他查出来。
她并不喜欢这种被威胁的感觉,一时血气上涌,但不好发作,只好就这么抬头看他:“证据呢,郭齐。”
“这些还不够多吗?”郭齐一抬手,旁边的玻璃投影上出现对家公司工作人员的酬劳支出记录,她自认足够谨慎,转了几条线路进行的交易,没想到还是被抓到。
果然,公司给大家发放便利生活的科技用品都是为了监视自家人。
良久沉默后,郭齐听见高跟鞋的声音,乔悦从月光里走出来,脸上错愕的表情被从容替代。
“可以,但大家现在在一条船上,先付一半定金,我就帮你弄,合同呢。”
“你就不怕我在骗你?”
“这世界上只有钱是不会骗人的,我只管钱,不管别的。”
距离越近,她脸上的月光暗下来,他只看得见她眼底的狡黠。
就这样,两个刻意保持着距离的大学同学,又开始了他们的距离拉扯。
2
2038年5月。
进食如常,身体机能并无大碍。
但受芯片影响,行为间歇异常,需要时间调试。
乔悦在工作笔记上写下短短两行字,接下这个工作以来,她这一年基本上过着三点一线的生活:公司、公寓、郭齐家。
天气逐渐热起来,连海的颜色也变透亮不少,她有尝试过带周妍去人多的地方,可惜她还不能很熟练地操控被植入芯片的身体,容易引起怀疑,两人也就只能去没人的地方待着透透气。
乔悦作为一个视财如命的人,只管完成任务,虽然那个任务根本不是什么古画设置,而是好好观察周妍,但她也做得很不错。起码现在周妍说话和行为都与现在的人没有什么区别,换个说法就是她觉得周妍是演不下去。
“看看芯片怎样了。”她握着两杯冰摩卡,往车里坐,调整一下坐姿,好让自己能舒服点吹海风。
周妍捞起衣袖,只见她关节处都被植入硬币大小的芯片,按照一定的频率闪着光。乔悦摸了摸发烫的芯片,准备继续在笔记本上记录。
“芯片随天气以及体温升高会散热困难。建议改进。”
“也挺疯的郭齐这个人,你也疯,跟着他演。捂一下吧,不疼吗?”周妍并不做声,只是颤抖着手接过她的冰摩卡轻轻地捂着发烫的地方,凉意瞬间倾泻,她觉得被热浪撕扯的痛感消失不少。
乔悦这个人出现在她的生活里也有不长不短的一段时间了,但是郭齐和乔悦对她完全是两个极端。
比如乔悦会在她的身体排斥芯片时给她一些可行且迅速的缓解措施,甚至她会在自己坚持行礼的时候狠狠训斥她一顿,那段时间乔悦的口头禅就是:“不许跪”、“不用再演了”之类的。
乔悦的房间也很可爱,盆景尽是透明的花,说是虚拟盆景,还给她演示了一下,确实很好看,会变换出不同类似绸缎和星光月亮的东西。
郭齐没有教过她这些东西,只会在她被植入芯片身体难以适应倍感痛苦的日子里一直陪着她。
“外面总是会有危险,妍妍,我无法每时每刻都保护你。”
所以乔悦就是他安排来照顾她的人。
他和千百年前拥有过她的人完全不一样,那群人才华横溢却视她为蝼蚁,她一直以为这就是她的宿命,直到她碰到他。他既可以出口成章,也对自己关怀备至,两个人在公寓里赏月看云的日子总是一室旖旎,这份心意缓解了她不少肉体上的不适。
乔悦听过周妍和郭齐的事情,她也没什么心思关注这段穿越千年的暧昧,她只在乎自己的项目什么时候能做完。
“悦悦,你在忙什么呀。”乔悦看着周妍一副娇弱的样子,确实很符合明代画像对女子的要求:柔美秀丽。
怪不得起这个名字,人如其名。
“所以,你知道他要干什么吗?”乔悦一时没忍住,问了出口。
“小齐也没说什么,只是说等我可以用好这幅身体,他就可以帮到很多人。”
真的能帮到人吗,怎么感觉会引起更多的麻烦。乔悦转了转笔,沉思起来。
医疗上早就有使用芯片进行手术以及监护病人情况的案例出现,现在也已经大面积使用,郭齐就算要实验也不应该用正常人,得用病人。
“除了你,还有别人吗?”乔悦试探性地问。
“不清楚。”周妍不加思索地回答道。
看来是真知道啊,乔悦猛吸一口,今天的糖放少了。
“那个,周妍,商量个事好不好。”
5月正是季节交替的时候,总都这个城市本来就处于亚热带,闷热潮湿一个不落。乔悦上个月被梅雨季折磨得不成人样,现在的天气像个蒸笼,她觉得自己像一个烧麦。
“行了,今晚要报告,我送你回去。”
郭齐一如既往地泡在公寓里,听到密码锁被打开的声音,便转身下楼。
周妍今天穿一身裸粉色的连衣裙,披了一件白色的小外套挡住手臂上的芯片。和上次见面不同的是,她的头发变卷,和乔悦的发型一样。
“周妍,你的发型。”
“我带她烫的,她看到我的头之后也想烫一个。”
郭齐循声望去,看到周妍身后站着乔悦,她今天穿了一件条纹背心,高腰喇叭裤配着和上班时候的她完全不同。
“坐下报告吧,悦悦。”
郭齐示意周妍坐下,但没想到周妍也邀请乔悦坐下,心中只觉冒犯,便没有作声。
房间里的氛围霎时间凝固起来,周妍没见过他这幅模样,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事,吓得只敢轻轻拽他的衣角。
“不用,我站着吧。”乔悦出来工作这么久,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迅速地汇报完毕。
“我的建议是把芯片变小再更换,夏天快到,散热肯定会出大问题。她是人,不是机器,皮肤会被灼伤的。除此之外,反射程序也需要一定的调整,还不够灵敏,有些行为无法控制力度,容易造成器物损失。或者可以根据用户需求进行品类精细化处理,但是这个就需要……”
需要更多的人体试验。
乔悦没有再说下去,试探性地抬眼看郭齐。
郭齐不语,只是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用蜷起来的食指骨节轻轻摩挲着鼻尖,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乔悦很清楚他这个行为是什么意思,他犹豫不决的时候就会做这样的动作。
郭齐啊郭齐,你也是时候做出决定了吧。
乔悦心中暗喜,看来她也快抓到郭齐的把柄了。
郭齐突然抬头,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抿了抿嘴便叫乔悦回家。
乔悦退出去的时候,和周妍四目相对之下,她看得真切,周妍的眼神里闪着兴奋的光芒。
与老虎抓到自己猎物之前的兴奋无异。
乔悦是断断不会让自己置于被支配的恐惧中的,她和周妍相处的这一年里,知道郭齐这个人私底下的处事风格十分强硬,讲究秩序,乔悦看着周妍的样子,总是会对自己说,还好当初没有跟这个人在一起。
而这份秩序建立在他处于绝对强权的位置之上,周妍是,她也是。
老狐狸,她也要扳回一城。
如此想着,她握紧了手中的杯子。
“你干嘛呢,乔悦,杯要烂掉了。”任可萱突然从背后出现,拍了拍她的肩膀,把她吓一跳。
任可萱作为她的学妹,在一年前以脱离家里保护的借口搬来了她的公寓合租,对于周妍的事她一知半解,但对于她和郭齐那段情可是了如指掌。
“哟,去给老情人报告了?”
“任可萱,写完提案了吗?”乔悦回头用手指点了一下任可萱的额头。
“唉,和自己的旧情人共事,为了钱接个私活,没想到还是替别人照顾女朋友,啧啧。”
任可萱边阴阳怪气揶揄边叫椰子帮自己拿包,大摇大摆地回房间。
“乔悦,你没发现那个周妍真的很像你吗,我上次看到她在沙发上以为她是你来着。郭齐好搞笑,在搞什么替身文学。”任可萱话还没说完,门就被椰子关上了。
乔悦听着任可萱在房间里埋怨椰子的声音,一时觉得好笑。
当然值得笑一下,因为周妍越来越像她这件事,根本不是偶然,而是她刻意为之。
她看着酒柜上郭齐给她送的酒,茶几暗格里还整齐地躺着郭齐每年给他送礼物时附带的贺卡。
最后一张贺卡的落款日期是两年前,差不多是周妍出现的那年。
3
乔悦本来就十分痴迷这类怪谈,第一次见到周妍那晚,她回家翻阅自己整理的古画资料和收录妖怪奇谈的网站后就笃定这件看似诡诞不经的事是真的。
这年头,什么事情都有,出现这些又有什么荒诞无稽的,何况,她是真的见过周妍从画里出来又回去。
明代肖像画在历经宋元两代的发展后向专业化更进一步,除此之外,还进一步民间化。
明代前期肖像画主力还是以宫廷为主,中后期主力则移到民间,开始了肖像画在民间真正意义上的流行,创作者和创作对象空前扩大。无名画手的涌现让肖像画创作日益繁盛,由于商品经济的活跃,创作对象也来自社会上的各个阶层,随着消费者的要求各异,也形成了更多的类型和样式。
在清代的《益智录》之前,关于画女的记录还有唐代《三国典略》以及明代的《奇闻类记》。周妍在那副画里的模样十分符合明代宫廷肖像画对于女子五官的要求,但衣物的精致程度远远不及宫廷画的一半,应该是民间画作。
落款的印章早就被人为破坏,但看得出来这幅画保存极为完好,应该是从来都没有被掩埋过。
在郭齐找她的前一个月,乔悦收到两封匿名信件。以这种极为“不现代”的方式进行联系,毫无疑问,寄件人不希望别人发现这件事。
信件的内容预判了郭齐之后所有的行为,也点破她和郭齐之前的关系。而另外一封则是一些郭齐疑似进行人体试验的话。
言中之意是希望乔悦和寄件人合作揭发郭齐。
她一直没把这件事当真,就算是真的她也不太在乎,揭发他自己也会惹一身脏。
她最怕麻烦,如果不能确定自己可以全身而退,她绝不以身犯险。
直到她看到第三封信件的纸张和科技发展协会下派文件的特制纸张一样时,她才明白协会的手已经伸得这么长。
协会向乔悦开出了她无法拒绝的条件。不仅如此,她看到郭齐身上那种暴戾,对科技带着一种不近人情且残忍的展望,似乎要把人彻底地“改装”成机器,这样的世界才最美好。
他带领团队研发的项目产品全都精细无比,也把人的隐私无形中挖个透顶,不少公司都跟他签订长期合约,好让自己的员工成为一枚最完美最标准的“螺丝钉”。
包括她,他不仅控制周妍,也用她最难以反抗的方式控制住她。
网上不少论坛用户已经开帖讨论郭齐的作品和行为。风头之下,公司董事会曾经调查过他,但由于他手握的合约太多,这件事不了了之。
郭齐是一个无情的理想主义者,他的出挑已然吸引不少人的目光,有的人要把他扳倒,有的人要把他护住。
他是一个十分有争议的人物,像是热天里的一阵风,有人感谢也有人厌恶。
但第一封信件并不是协会寄给她的,她都快要把它忘却时,看到周妍身上的伤痕,新旧交错,触目惊心。
她心里有了答案。
她不知道周妍经历过什么,但总之不是什么好回忆。在画里的她明眸善睐,但她真人的背部全是一些旧痕新伤,在芯片移植之下她也忍受着极大的痛苦,但在痛苦之下,她获得自己肉体绝不可能拥有的力量和计算能力。
除了这些类似于“小聪明”的能力,她也附带了成为一个工具的能力,她身上的芯片能按照很多指令行事,绝对可靠,绝对听话。
像是一个高科技的扯线娃娃。
“你和小齐是什么关系呀,悦悦。”周妍的问题把乔悦拉回现实。
“他是我老板,就是这个关系。”乔悦停下手中的笔,看着面前的周妍,她利用技术轻轻改动了周妍在画上的容貌,使她和自己变得更像,细细品究之下,她发现周妍很多行为都越来越像她,连口味都几乎一样。
乔悦有一种带小孩的感觉,她记得有人说过找育儿保姆得找好看的,因为小孩会和保姆长得越来越像。
“这个还有别的疑问吗,上次的事你想得怎样了?”乔悦话锋一转,回到上次的话题。
“嗯,我觉得……”周妍话还没说完,乔悦的手机震动起来,电话那头是任可萱的声音。
“我真是搞不懂,到底谁是郭太太啊!!”任可萱那头声调高得离谱。
乔悦满心疑惑,转向周妍,只见她抬起左手晃了晃,中指上是一颗明晃晃的钻戒。
“什么情况?”乔悦的手机不断有电话打进来,工作室的电脑也不断响起消息提示。
“你还不懂吗?乔悦。”
乔悦看着眼前这个穿得贵气非常的女子,连发丝都精致到没有一点分叉,说出来的话却刻薄到直接模糊了她在乔悦眼里最原始的印象。
与此同时,投屏里出现一则快讯,大意是郭齐公布了订婚的消息,而订婚的对象没有透露,但是屏幕里出现的合照正是郭齐和乔悦。
准确点说,是郭齐和周妍。
周妍再一次感受到有人呼唤她的时候,是郭齐把她带回家的那个隆冬。
她闻到了水果甜蜜的香气、药汤的苦涩,感受到菜肴的热气,以及那股不知所起的欲望,和前人一样,透着一股轻柔的冷气,定在了她身上。
等她再张开眼的时候,灯光昏暗,她只看得清郭齐脸上难以置信的表情,以及按奈不住的喜悦。
他很温柔地帮她理顺头发,整理床铺,看着她吃东西,等待她问出他想要什么的问题。
她在这个世界上存在了多久,她记不得了。
但这个时代又不一样,她很难忘记郭齐每天晚上都抱着她睡觉的情景,他喜欢把窗帘全部拉上。房间里总会熏香,烛火幽幽,衬得他的目光细碎又温柔,像是蒙了一层水汽,手掌来回抚着她的背,让她容易休息一些。
但她明白,她只是一个替代品。
在她见到乔悦之前,她就发现自己的样子和以往不一样,郭齐对此从未表态,只是一笔带过。
疑惑在她心中种下了不安的种子,而发芽的瞬间,就是和乔悦在电梯里碰到的那个时刻。
她永远忘不了,她偷偷下车库接郭齐的时候,在电梯间碰到那个和她极为相似的女人,只是她的打扮和气质更为时髦。
那个女人就是乔悦。
难过和愤怒接踵而至。
她心里仿佛糊上一层难以清理的淤泥,把她的心牢牢堵住,怒气填胸之下她心里尽是逐渐凋落的花。
而那场寒冬正是郭齐。
她那夜和郭齐尝试交流,却尝到了与别不同的苦头。
郭齐和乔悦的距离在她出现之后像是快要痊愈的痂,结果被她狠狠撕开,郭齐像一只慌不择路却被堵在死胡同的困兽。
冷漠、极端、浑身带刺,说着她不懂的话,不容置疑的姿态,让她第一次见到他的兵荒马乱。
原来她不是拥有这些生活的人,而只是被安排了这样的生活,被设置了这样的品性。
但她不是她,她要更像她。
于是她要忍着痛去成为她,她心中的不忿渐渐地不着痕迹,只要成为她,她就可以拥有真正的郭齐,那份真正属于她的春天。
“你们到底要做什么?”乔悦看向早就站在门口的郭齐,心中虽慌乱之极,但只得强作镇定。
“开什么玩笑,郭齐?把你的女人带回去,给我澄清。”
“我不打算澄清,因为通稿已经发出去了,股票上涨,市场效应大好,你能分到更多的钱。你可以不用出面,妍妍会成为你站在我的身边。”
郭齐抱胸往沙发一坐,看着乔悦。
她是最难抵抗金钱诱惑的人,这份对钱的渴望他太了解了。她安全感的缺失让她获得安全感的方法是赚钱以及让自己明哲保身,从不过多参与一切纠纷。
乔悦现在只想马上举报郭齐,她莫名其妙被这两个人摆了一道,早就怒容满面。
一个想着用完全没有身份的“人”做人体实验圆满自己的野心欲望,一个占了她外貌的便宜去接近喜欢的人还反咬她一口。
乔悦觉得周妍真的脑子不清醒,她直到现在才明白自己的一举一动早已暴露无遗。
周妍和郭齐两个人仿佛开了天眼一样在看着她,她还想着要救周妍。
因为周妍身上的伤真的撼动她作为一个现代人的心绪。
那份怜悯让她成为了斗兽场里的那只可怜的牛,即将任由周妍和郭齐二人硬生生剥夺她生存的权利。
“跟你接触得越久,我就越想成为你,悦悦。”
乔悦和这两个人对峙之下,心里竟生出一丝悲壮之感。
所以,成为她一样的人,成为笼中鸟,成为画中人,又需要多少步。
4
乔悦迫于形势签下保密协议,当她看着周妍和郭齐活跃在各种社交平台的时候,总会有点恍惚。
为了保护任可萱,也为了麻痹郭齐和周妍,让她活动自由一些,她以不方便的理由让任可萱回家,她一个人在公寓里度过快三个月的日子,人消瘦了很多。
家里人也只是用电话搪塞过去,说过年再回家。
冬天即将来临,在那之前是一段下着秋雨的时间。
她总是会带着一丝乐观去和所有人接触,她的性格里就带着一股随性的元素。
容易释怀,容易投入感情,在成长过程中磕磕碰碰也算学会进退自如。
她明白天下熙熙皆为利来的道理,所以自己也信奉这样的信条。
但郭齐和周妍,在她的人生里实在留下太深的足迹。
在她情窦初开的时候,她碰到郭齐,年少气盛之下抬眼望去只见一片意气风发,仿佛只要昂首阔步就能到达那方梦想之地,那里不仅有着梦,还闪着金光。
郭齐和她的回忆记录着她对人文学科的梦,但郭齐却亲手打碎了那片梦幻,身体力行地告诉乔悦现实的胜利归那堵看得见摸得着的铜墙铁壁。
他转专业的那年,两个人的距离早就被郭齐无限拉开。
他毕业那年就已经在科技界崭露头角,在大环境下她对未来的日子充满不安。
他又像是一个英雄,救她于危难之中,让她在这堵铜墙铁壁之下尽情耕耘着自己的梦。
距离似乎又拉近了些,她也明白郭齐那份想要弥补的心。
两个年轻人,因为眼前的路不一样而分开,心中难免充斥着寡淡却难忘的味道。
这份味道直到周妍的出现而悄悄发生改变。
时代在周妍的身上烙下顺从二字,她的一举一动都仿佛被精心设计过,充满了规驯的痕迹。
她在刚认识周妍的时候,周妍万分谨慎的样子让乔悦渐渐发现郭齐对周妍做过的事情,不仅带来生理上的痛,也给周妍带来心理上的痛。
她出于人道主义对她一次又一次地有所侧重。
她在一道道伤疤之下看到周妍那颗追求稍微自由一些的心,那封信,协会寄给她却被偷偷拆开过的信件无疑都在宣示着周妍的心意。
她承认她利用了周妍对郭齐的爱,把周妍刻意养得像自己,用两份爱赌一份自己想要的未来。
她又何尝不是一个罪人。
2039年11月。
芯片精细程度提高后,实验体行为力度与常人无异,稳定性提高。
至此,植入芯片后的实验体可根据指令进行不同操作工作。
冬天温度骤降下并未出现卡顿。
今年冬天比往年要更冷些,急升骤降,新闻里感冒发烧的病例数量变多了不少。
乔悦调低新闻音量,给郭齐换了退烧贴,让他睡得更好一些。
他前天去外地出差,当天来回还是没避开那场小雪,在场地淋个满头雪花回家,第二天就高烧不退。
周妍实在没有办法,只能下楼向她求助。
两人有一段时间没联系,忙完之后却相顾无言。
周妍此时却仿佛指令错误一般,给她递了一个电子硬盘。
乔悦拿着周妍给的电子文档,眼中闪过一丝不可思议。
她反向追溯的程序指令让周妍在此刻对她全盘托出,她本以为周妍植入的芯片系统会本能排异,周妍毕竟也有着人的形态,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或许她早就告诉了郭齐,又或者郭齐也会发现。
但她没想到这份证据来得如此不费工夫。
她更没想到曾经在自己面前说出自己甘愿成为金丝雀的周妍选择了和她站在一个战线。
和她一起告发自己爱的人,哪怕周妍明白那个人根本不爱自己。
“我想了很久,我站在他身边的时候,总是会有人觉得我是你。久而久之,我也成为了你,却没有人记得我是谁。”周妍转了个圈,在乔悦面前展示一下自己。
确实,她现在和乔悦站在一起仿佛双胞胎一样。
“我不想做一个替代品。况且他就是做错了,你比我更喜欢他,却也依旧打算着做这样的事。”
周妍眼眸低垂,陷入了回忆里。
她有一天读了郭齐曾经的信,那份愧疚或许又让他对乔悦的爱深了几分。
她见识过郭齐对那些人的态度,对自己所做过的事有多不近人情,即使他知道他只是为了让人更有能力对抗未知数,他是一个对于自己想法会贯彻到底并臻于完善的人。
连爱情也是这样,所以他不敢把对乔悦的喜欢表露无遗,而是选择了她,哪怕大费周章去改动画卷上她的容貌,也不愿意亲自接近乔悦。
他害怕,他害怕自己不够完美,害怕乔悦没有他想象中的完美,所以踌躇不前,选择了可以完美的她。
她又算是什么,在那天,她哭着问郭齐她到底算是什么。
她以为他会吼着说她只是一个替代品,只是一个试验品。
她以为他会重复那个晚上她所经历过的寒冬。
郭齐却在那个晚上一句重话都没说,他甚至都没说一句话,只是转身回房,回复她一屋静默。
他的无言让她又一次踏入荒芜,她才明白,自己连个替代品都不算。
因为合格的试验品是不会向持有人提出疑问的。
“这里面有一部分的报告和人员名单,我趁他高烧不起用之前记住的密码找到的。我上次和他去过他的秘密实验室,但我没办法进去,他并不让我接触过多,只有一个坐标。”
周妍迅速从回忆里抽离,抬眼便对上了乔悦。
她看到乔悦攥着电子硬盘,却闷不作声。
“你,你多保重。”乔悦想了很久,喉咙里也只能蹦出来这么几个字。
2041年2月
乔悦在观察笔记上写下月份,却不知提笔写些什么。
她和周妍距离上次见面已经过去快三个月,两个人自那以后没有再碰过面,连在电梯里也没有。
警方和科技协会收到乔悦的实名举报后不由得震惊一番,因为在外界眼里,她是以郭太太的身份举报的郭齐。
可铁证如山,电子文档里罗列太多人体试验的详细资料,满满当当全是不同年龄的人被植入不同型号的芯片后产生排异反应开始自残的观察报告,视频文字版都一应俱全。
而最后一页,也应该是最完美最新的试验品报告却是空白的一页。
周妍把乔悦写的那份电子版观察报告彻底地删掉,其中有郭齐的签名。
警方的调查陷入了困境,因为这些并不能当成最有利的证据。
乔悦知道后也吓了一跳。
她早就做好被当做共犯的心理准备,她没想到周妍把这份文档删掉,把她自己删除得这么彻底。
明明她是最在乎身份的人。
乔悦决定自己去和郭齐谈,他们两个之间的问题,早就该谈谈了。
今年二月份的雪势头不减,又是一年新春。处处花天锦地。
乔悦也收到了家里人的消息,叫她回家吃一顿年夜饭。
周妍和她心照不宣,以自己家的孩子父母最清楚为理由让乔悦和郭齐回家吃饭。
到底有多久没有回家吃饭了,她记不清。她看着窗外的雪景,看着崭新的高楼大厦相去渐远,一片烟火气映入眼帘。
那是乔悦长大的地方,紧邻自己的大学,每一条街都印满回忆。
“好久没回来了。”郭齐看到她望着窗外,随口提了一句。
“是啊,我好久没出门了。”
乔悦爸妈不明就里,整个饭局都洋溢着浓浓的年味。油焖大虾,辣子鸡……
乔悦爱吃的一应俱全。郭齐作为准女婿,扮演得也十分到位,连她的小名都叫得十分顺口,在外人看来,他和乔悦就是一对未来可期的新人。
他和乔悦父母相谈甚欢,末了乔悦妈说了一句:“小可你的钻戒呢,让妈妈开开眼吧!”
乔悦心下一惊,没想到自己忘了这回事,她紧张地望向郭齐。
郭齐这时依旧风度不减,有条不紊地从兜里掏出了一个黑色盒子,在乔悦面前屈膝半跪。
她看着郭齐深情款款的样子,一时竟想笑出来。
酒精可藏不住笑意,乔悦就这么笑了出来,顺势说了一句:“这还真的在爸妈面前演起来了哈!”
郭齐也眉眼弯弯,把盒子里的钻戒套在乔悦的无名指上,但她最近瘦了很多,圈数显得大一些,便换到了中指。
按着周妍的尺寸来定制,自然不合适她。
这顿饭把二老骗得团团转,说是要去隔壁家串门,也不留人。
借着酒劲,乔悦提出去学校后门的小吃街逛逛。
雪停了,路灯把夜色照得朦胧,风凛冽,把酒劲吹散不少。
小吃街作为大学生最爱逛的地方,在过年的时候本来应该冷清,却因为最多人回家的那几天雪实在太大,有不少学生和店主都留下来过年。
包子店的热气被冷气凝固在空中,铁板土豆的油滋声却依旧有力。
各种味道传入鼻腔的速度因为天气原因减慢,但回忆的速度并没有变慢。
不少学生认出两人,纷纷合照,个别害羞的便偷拍两张。
顺势十指紧扣的手,仿佛回到多年前她陪郭齐过年的时候。
“那个时候,雪也很大,对吧。”乔悦还没来得及说话,郭齐就抢先一步。
“是啊,你看,铁板豆腐那家换人了。”
“哪是换人了,是老板孩子放假帮忙。”
买的冰糖草莓冰得有点嗑牙,两人便回车里坐着暖和身子。
车和那条街仅一射之地,但在乔悦和郭齐的眼里,却已经是触不可及的地方。
“回不去了是吗,小可……是吧。”
乔悦没有理会他的自问自答,她跟自己说过,今日无论如何都不能动半点恻隐之心。
但回忆不允许,她的眼睛难免还是蒙上雾气。
如果当初都退一步,是不是身份和结局就会不一样。
她现在活得像个替身。今天像是做了一场梦,梦到了当初自己心里的那个结局。
“如果……”
“小可,对不起,我是说,所有的事。”她侧了侧脸,看到郭齐的脸上铺满泪光。
在五颜六色的夜市灯牌映照之下,她看到郭齐皱成一团的眉毛,以及他眼里的愧疚。
郭齐的不自信在那晚袒露,他追求完美,他害怕无法操控而选择成为上位者。
但岁月如梭,他发现爱并不是充满确定性的,这可以对应到任何事情上。
只有拥抱不确定性,那份爱才能让人珍视,去探索,去解决,机器的确定性超过了人,那份安全感让他固步自封。
他想要一份永不凋零的爱,却没想到永不凋零的爱应该永远成长着,像周妍对他一样。
他和乔悦的结局止步于此。
5
乔悦熟练地把门打开,落地窗前只剩下一个娇俏的身影。
和初见时的她不同,如今的周妍出落得优雅,月光在地板上拉出她的影子,仿佛一座高脚烛台。
她的眼神里闪着莹莹的光,像山中的鬼火一般暗影浮动。
“昨天晚上怎么样。我看不少人发了你们。”
“啊,也就那样吧,演戏而已。你拿到合同了吗?”
“嗯,给你。”
瘦长的影子逐渐缩短,直至周妍走到乔悦的面前,把合同往她那里送了送。
乔悦把合同接过:“事情结束之后,你怎么打算?”
“怎么打算?我本来就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就像你当初说的那样,我只是一个错误。”周妍往旁边的沙发一躺,给自己点了根烟,烟雾细密轻灵地消失在空中。
还是熟悉的橘子味女士烟,乔悦一时分不清到底是谁躺在那里。
随着不少证据慢慢得到证实,郭齐现在官司缠身。拿到纸质合同已经是最后一步,她明天就可以结束这些事情。
结束之后,郭齐的东西应该会被警方拿走,包括这幅画,包括周妍。
她胸腔仿佛被一股气堵住,像是五月春夏交际那段日子,潮湿却闷热,让人觉得心里闷得慌。
乔悦接手这个项目之后,对古画有更深一层的研究,古籍中有收录关于画女这一类怪谈,她权当民间志怪小说,如今真的出现一个这样的人,她心中五味杂陈。
她这二十几年的人生里,有将近三分之一的时间都用在和历史打交道。
那些历经时间洪流剩下的东西或巧夺天工,或朴实无华,它们都被完善地保护在博物馆里,被人们封存在一个时间恒定的区域里,与当下的人们产生交际。有的人只是单纯的见过他们,但有的人能通过千年的时间和他们产生灵魂共鸣,和它们有了新的回忆。
她之前还在读书的时候,就明白要对自己的观察对象持有绝对客观理性态度的重要性。
那本观察笔记还躺在茶几上,她做得很完美,是符合标准的一本观察笔记。
但她和她的交集太多,以至于四目相对之时,乔悦都会暗自惊叹。
她和她,实在是太像了。
她不舍得,但不明白是情愫在作怪还是对自己作品的不舍。
“悦悦。”周妍从沙发上爬起来,纤细的手指夹着那根将要熄灭的香烟,橙红色的光点是房间里唯一有温度的东西。
“嗯?”
“事情结束之后,把我烧掉吧。”
见她没有回应,周妍心里也有答案。她自己也舍不得,但不是舍不得这个时代,这个时代于她而言不过又是一个见证他人欲望逐渐放大的过程,时间一到,她又要回去那一隅小天地中。
要说舍不得,也是舍不得乔悦。
第一个叫她明白爱也有很多种的人,她这次学到的爱远比之前多。
没有人是局外人。
“悦悦,我舍不得你,我也舍不得郭齐,你们始终只是人。”
乔悦看着眼前人,无法给予任何回应。
是啊,她只是人,哪怕完善多少个文物机器人的设定,让它们变成了他们,以符合时代的面貌把历史,把他们的过去展现在世人面前,她也只是一个人。
人,能决定的事情,实在是太少。
“你和郭齐把生命里的日子匀了一部分回忆给我,但你们如果有一天走了,那我的回忆份额不知道要匀给谁。我,活了太久了。”
周妍环抱住她,乔悦视线落到她的伤疤上。
是啊,她活了太久了,每一次活着的时候,她的伤疤都会变多。下一次,她又应该要和谁诉说她这一次的伤。
那晚乔悦回家的时候,脸上都是泪痕。
任可萱终于知道了所有内情。但那晚是她见过乔悦哭得最凶的一晚,她不敢打扰乔悦,只让椰子给乔悦送了杯红茶进去房间。
让人难以释怀的永远不是分离的时刻,而是明白分离即是永别却还要接受的时候。
郭齐私自实行人体试验的案件靠着那份纸质合同,终于有了确切的证据,警方和协会的后续跟进一切都很顺利。那段时间,所有社交媒体都在争抢着报道这件事,当然也包括采访乔悦。
她在任可萱的帮忙下,打了一场很漂亮的舆论战,在这件事上没有伤及自己。
大家逐渐被其他话题吸引,没人再记起有一个和乔悦很像的女生,曾经站在郭齐的旁边。
或者说,很多人都默认了站在郭齐身边的人,一直都是乔悦。她只是选择站在正义那一边。
分离的日子来得很快。
“郭太太,警方准备在后日进行公寓清理。”管家机器人对乔悦播报行程。
郭太太……真讽刺啊,真正的郭太太,还在楼上呢。
“还有一天,和我去海边吧。我还没在冬天去过海边呢。”
周妍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站在她的身后,端着自己那幅画卷。
“要走了,想在你这里住多一天,那里没有人气,我气色都变差了。”
“你还真是个妖怪啊,得吸人气保持美貌。”
冬日的海并不冷,只是海水的颜色变沉很多,泛着墨绿的色泽。
“你说,如果我没有教你这么多东西,你还是他的郭太太吧。”乔悦递了一杯摩卡给周妍。
“不是的,他的郭太太其实一直都是你。”周妍看了看两个人手上的钻戒,轻轻笑起来,牵过她的手,把中指的钻戒脱了下来,套在了她的无名指上。
“你看,我戴在中指上的尺寸,在你的无名指上刚刚好。”这两个戒指本来就是根据她的手围来定制的,定制了两颗只是因为怕乔悦弄丢。
后来拿来用,不过因为周妍是一个意外。
真相逐渐明了。
“你看,我们像在照镜子一样。”
周妍就是在那天走的,在那天的傍晚。
冬日傍晚依旧和夏日没什么区别,只是色彩单一,空气被晒得干燥起来,乔悦觉得自己的头发被吹得毛躁了不少。
乔悦打开周妍给她的信,说是信,倒不如说是留言。
“悦悦,我并不清楚你是否爱我,像爱过他一样,我明白这份爱并不一样。但你也明白我只是想确认你对我的爱,能有你对他的那份爱一般重。”
傍晚的光穿透那幅画卷,她清晰地看到,画卷上女子的容貌处,有着一深一浅的改动痕迹。
周妍受的伤足够多了,或许在她的千百年人生中,总有人带着些桃色视角把她记录在案,有些还随着战乱只剩下只言片语。
但她在这个时代,却实实在在地活得像个人,拥有了朋友,拥有过爱情。
她也害怕,等乔悦百年之后,她再次苏醒又会是怎样的光景。
人和人之间,最好还是没有关系,才会不伤心。
但真的不在对方的生命里匀一份记忆份额的话,又不甘心,关系结束的时候总是会有种宿命感,双方都把缘分割断的时刻太残忍,回忆都沾上了血,偏偏凶手是自己。
要亲手把爱的两个人从自己的生命里剥除,就是这么一件残忍的事。
火光飞溅之下,画卷受热蜷缩起来,那幅名为画女的画卷最后化为一碰即散的灰团。随着冬日的风飘向海里,在光点下形成一个个不起眼的阴影,沉入海底,或没入尘烟。
一年后。
“乔女士,请问您对于出任总都博物馆历史组组长一职有什么展望吗?”闪光灯让乔悦的眼睛有些吃不消,任可萱帮她把记者往后赶了赶。
“十分感谢总都博物馆给予我这么宝贵的机会,我也希望在任期内能和不同公司合作推出更加完美的产品。”
今天是2042年5月21号,乔悦上任总都博物馆历史组组长的日子,她因人体实验的事件引咎辞职,但外界看好她和郭齐的声音并不少。
乔悦由于形象过于正面,很多公司向她抛来橄榄枝。
但她选择休息一年。期间出版了一部连载小说,以她所经手过的文物作为原型创作一系列的单元故事,周边的价格也随着小说的爆火水涨船高。
那个被科技统治的冷冰冰时代似乎多了转机,新一届高考填报志愿统计表里,文理科的报考比例趋向平均。
人文社科这朵曾经被冰封的花终于在铜墙铁壁里肆意绽放。
总都博物馆馆长通过自己的女儿——任可萱,热情邀请乔悦出任历史组组长一职,乔悦拗不过,终究还是答应下来。
“这个入门导播也太私心了吧,乔悦!”任可萱用手肘碰了碰乔悦。
只听导播响起一阵清扬的女声:
“和文物相处的时间,或许就是你赋予它们新生命的时刻。希望各位旅途愉快,和他们创造属于你们的回忆。”
那是用周妍的声音为模板创造的新声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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