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3月24日

狐文化特辑【二】中国狐文化的早期形态


转自知乎专栏:神州幻梦


引言

狐曾经以不同的文化面貌出现在古人的观念中。笔者尝试将其嬗变过程中的各个阶段和各个形态分别定类为「凡狐」、「灵狐」、「祥狐」、「神狐」、「瑞狐」、「狐魅」、「狐妖」、「狐神」、「狐仙」等。

而本文旨在介绍中国狐文化的早期形态,对应着上图中「凡狐」到「灵狐」的阶段。

因此,以下内容将分为四部分,第一部分会对文献记载及出土文物中最早的「狐」进行考察,第二部分会介绍「凡狐」对上古先民及古人的价值所在,第三部分会介绍古人对「灵狐」的文化印象,第四部分则会列举《山海经》中的「狐怪」。

第一部分 文献记载及出土文物中最早的「狐」

透过对文献记载及出土文物中最早的「狐」进行考察,相信可以加深对狐文化的初期形态的认识。

  • 文字记载中最早的「狐」

在先秦文献中,相比起被用以指代动物,「狐」作为氏或地名的情况反而比较普遍。

狐氏​​之人,有《左传》之狐突、狐偃、《墨子》之狐功、《庄子》之狐不谐、《战国策》之狐咺、《世本》之狐丘林。他们皆以「狐」、「狐丘」为姓氏。

作为地名,亦有如令狐(晋)、狐壤(郑)、狐父(晋)、狐岐之山(《山海经》)等。这些地名中亦有转为氏的情况,如令狐。

在屈原《天问》中,记载了一纯狐氏之女,名曰玄(眩)妻。她与寒浞一起谋杀了后羿。

浞娶純狐 眩妻爰謀 何羿之射革 而交吞揆之

闻一多先生《天问疏证》,认为《天问》所载之「眩妻」与《左传·昭公二十八年》所载之「玄妻」是同一人。

《左傳·昭公二十八年》云:「昔有仍氏生女,鬒黑而甚美,光可以鑒,名曰玄妻。」

纯狐之「纯」,从意义上通「玄」,都是黑色的意思,故「纯狐」或通「玄狐」。李剑国先生《中国狐文化》中,据此指出纯狐氏可能与《山海经》所载的玄狐有关。

但值得注意的是《左传》中的「玄妻」是有仍氏,《天问》中的「眩妻」是纯狐氏。闻先生的考据中并未见对两者之间的关系的论述,故未能视之若等同。

龚维英先生在《原始崇拜刚要》中以图腾崇拜说来解释上述情况,认为纯狐氏可能是一个以黑狐为图腾的部族,而涂山氏可能也是一个崇拜狐图腾的部族。

持上述观点的学者以此类推,认为以狐作为氏或地名的部族或地区或许也与远古狐图腾有关。但笔者对部落图腾之说是否适用于上古中国持保留态度。笔者也认为「涂山氏以九尾狐或狐为图腾」这一说法也还需商榷。

  • 出土文物中最早的「狐」

在至今为止的出土文物之中,出土于河南偃师二里头的,属于二里头文化的「镶嵌绿松石兽面纹铜牌饰」应该是和狐有关的最早文物。其年份相当于传说中的夏代,现藏于洛阳市博物馆。

当中有似是狐面纹的牌饰,这也是笔者所能找到的关于狐狸的文物里最早的图像材料,希望以后能有更多发现。

关于此件文物的详情,可见于以下链接。

河南博物院欢迎您

陆思贤先生在《二里头出土饰牌纹饰解读》中,认为二里头出土的「狐面纹」牌饰和夏代对尾宿星座的观察与交会男女的认知有关,同时亦联想到夏禹与九尾白狐的传说。

从牌饰出土时置于往生者胸口的情况来看,这种牌饰可能蕴含某种与生命灵魂有关的宗教意义或巫术意义。

值得注意的是,这种兽面纹牌饰并不只出土了一面,而且也有学者认为这些兽面纹所象征的是龙、熊、鹗等。但笔者还是觉得比较像是狐或鹗。

另外,在北方长城地带的夏家店下层文化遗址中,亦有发现带有狐面纹的器物,其年代与中原地区的二里头文化相当。

夏家店下层文化的彩绘狐面纹

《二里头出土饰牌纹饰解读》指出,夏家店下层文化的先民在礼制等文化方面深受二里头文化影响是比较明显的情况。由此可见两者之间可能存在联系,所以上引图中的夏家店下层文化的彩绘狐面纹图案也有可能是来自二里头文化。

值得注意的是,夏家店彩绘狐面纹图案出土自其第一等级的墓葬中,而二里头文化的狐面纹牌饰则出土自其系统中的中型墓葬中,以此推断两者的社会地位不会相差太多。所以从整体而言,夏家店下层文化当时的国际地位应该与二里头文化并不对等,前者较后者稍低,可能是后者的方国或属国。

至于夏家店下层文化狐面纹的象征意义,大概与二里头狐面纹牌饰的差不多,都与死者、生命等概念有关。

关于狐文化的来源,不少学者认为是远古部族的狐图腾崇拜的遗留。相关观点可见于……

《从九尾狐到狐媚女妖——中国古代的狐图腾与狐意象》李炳海
《中国狐文化》李剑国

因此,有学者认为,与狐有关的地名及姓氏都是远古狐图腾崇拜的遗留表现。

但笔者认为,中国狐文化可能只是单纯的从远古时期的万物有灵观发展而成,其之所以后来循着祥瑞化和妖异化两个方向发展,应该是基于古人对特殊的狐类的幻想和对凡狐之习性的认识而来,所以未必能套用图腾学说来解释。

第二部分 「凡狐」之于先民和古人的价值

在狐文化的发展初期,狐在先民的认知中应该尚未隐含任何文化意义。为了方便表述,笔者将这种大自然中的普通狐定类为「凡狐」。

狐文化之缘起,当从初民与狐狸的初次接触开始。古人与狐的关系大概始于狩猎。而促使古人与狐接触的,应该是狐的物质价值。

  • 经济价值和食用价值

首先,狐皮是制裘的上佳材料,具经济价值。狐裘在古代是奢侈品和贵重服饰。而狐皮可用以制裘,所以古人对狐皮格外珍惜。

最晚在西周,狐裘已经是贵族的享用之物。先秦典籍中关于狐裘记载极多。

《禮記·玉藻》云:「君衣狐白裘,錦衣以裼之。君之右虎裘,厥左狼裘。士不衣狐白。君子狐青裘豹褎,玄綃衣以裼之;麑裘青豻褎,絞衣以裼之;羔裘豹飾,緇衣以裼之;狐裘,黃衣以裼之。錦衣狐裘,諸侯之服也。」
《詩經·檜風·羔裘》云:「羔裘逍遙、狐裘以朝。……羔裘翱翔、狐裘在堂。」
《詩經·邶風·旄丘》云:「狐裘蒙戎、匪車不東。」
《詩經·小雅·都人士》:「彼都人士,狐裘黃黃。」
《詩經·豳風·七月》:「取彼狐狸,為公子裘。」
《左傳·僖公五年》云:「狐裘尨茸,一國三公,吾誰適從。」
《晏子春秋·內篇·諫上》云:「景公之時,雨雪三日而不霽。公被狐白之裘,坐堂側陛。晏子入見,立有間,公曰:『怪哉!雨雪日而天不寒。』」
《晏子春秋·外篇上·景公使梁丘據致千金之裘晏子固辭不受》云:「景公賜晏子狐之白裘,元豹之茈,其貲千金,使梁丘據致之。晏子辭而不受,三反。」

其中,「狐白裘」最为珍贵,是天子之服。但春秋战国之世等级混乱,诸侯贵族皆可服之。

《淮南子·說山訓》云:「狐白之裘,天子被之而坐廟堂。」

狐白裘之所以珍贵,是因为它须用「狐白」缝缀而制成。所谓「狐白」,即是狐腋处最细柔洁白的毛,如此自然贵重无比。

《史記·商君列傳》載:「千羊之皮,不如一狐之掖。」
《慎子·知忠》載:「粹白之裘,蓋非一狐之皮。」
《墨子·親士》載:「千镒之裘,非一狐之白。」

狐裘在后世一直都是贵重服饰。

《新唐書·高昌傳》云:「太宗即位,現玄狐裘。」玄狐即黑狐。

清代尤重玄狐裘。

清·王士禛《池北偶談》卷四《玄狐》云:「本朝極貴玄狐,次貂,次猞猁猻。玄狐惟王公以上始得服。」

此外,南方多水,狐分布少,而且因为北狐体大毛长,色泽鲜亮,其皮质量亦远较南狐佳,所以猎狐活动自古以来主要集中在北方。

其次,狐肉有食用价值。古籍中有烹饪狐肉的相关记载,不过只是散见于各代典籍中,并没有太多例子,所以应该不是普遍情况。

唐·李咸《田獲三狐賦》云:「腋入珍裘,肉登俎味。」
宋·蘇舜欽《蘇學士集》卷一《獵狐篇》云:「皮為榻上藉,肉作盤中膾。」
宋·謝維新《古今合璧事類備要》別集卷七八稱,狐肉「可作羮臛」。
明·李時珍《本草綱目》卷五一下引蘇頌語云:「北土作膾,生食之。」

但在遥远的上古时代,狐作为常见猎物的一种,其体型较小,性情亦不凶残,所以更古早的先民们大概不会放过这种威胁性低,较易被捕获,又能提供皮毛和肉食的动物。

另外,早在殷商甲骨文记录中便已存在与「狐」对应的字,反映了狐早已出现在古人的认知中的情况。从字形上更可一窥古人对狐的早期印象。详情可参阅谭步云先生的《古文字考释三则:释狐、释蒦、释饮》及以下文章:

shangzb:说“狐”字

甲骨文记录中提及「狐」之处大抵都属于田猎活动期间的获狐记录。其数量之大和次数之多,反映出当时野生狐的数量很多,是狩猎活动的常客。

用国学大师网的甲骨文合集在线搜索功能一搜,甲骨文《合集》中「狐」的相关记录就有69条。下引数条以观之。

《合集·10982》:鼎(貞):乎(呼)田于※(狐)。 一 二 二告
《合集·37364》:壬寅王卜,鼎(貞):田,往〔來〕亡災。王(占)曰:〔吉〕。茲(孚)。隻(獲)狐□,鹿一,麑一。 一
《合集·37380》:壬子王卜,鼎(貞):田,往來亡災。王(占)曰:引吉。茲(孚)。隻(獲)狐四十一,麑八,兕一。

《周易》中也有田猎活动中获得狐的明确记载。

《周易·解卦》云:「田獲三狐。」

不过,就如之前所说,狐作为常见猎物的一种,其体型较小,性情亦不凶残,威胁性低,较易被捕获,又能提供皮毛和肉食,所以古人的猎狐活动应该也不会到了殷周之际才开始。

  • 药用价值及巫术用价值

西汉《淮南万毕术》中,有狐血药用的相关记载。

北宋《太平預覽》卷七三六引西漢《淮南萬畢術》曰:「取門冬、赤黍,漬以狐血,陰乾之。欲飲酒,取一丸置舌下,酒吞之,令人不醉。」

这是目前笔者能找到的,关于狐的药用价值的最早材料。

但考虑到秦末乱世对先秦典籍造成的毁灭性打击,以及这种近乎巫术的医学认识之性质,西汉人对狐的药用价值的认识有可能是传承自先秦,而非西汉始有。

此后的药典之中亦常见到以狐为药的记述。现代中医药学中亦仍有以狐入药的记述,《中国药用动物志》中便指出狐肺、狐胆、狐心等部位均可入药。

然而,巫医不分在古代是普遍情况,巫术与医术之间差异不大。古代中医术其实有很多都演变自更古早时代的巫术或方术,所以「狐药」之中有不少荒诞失实的成分。

由于古代很多莫名其妙的癔病都会归咎于「狐魅」,许多「狐药」亦由此诞生,例如生服狐心以治狐魅、焚烧狐头以辟邪、煮食狐鼻以治狐魅、以狐涎入媚药、以狐茎治不育、服狐粪水治恶瘘等等。

这些「狐药」其实都是基于「以狐克狐」,即致病致灾之物本身具有相应的消灾解病的能力,这样的朴素的巫术思维而成立的。单就「狐药」的相关记述之多来看,狐在古人的认知中无疑是具有非凡的药(巫术)用价值的。

在古代中医药学系统中,动物性药材很少有如狐药般繁富的。这种情况的原因相信是和狐在民俗宗教文化中处于其他动物望尘莫及的地位有关。狐文化中既丰富又神秘的文化含义,使「凡狐」被赋予了非凡的药用价值。

或许我们可以认为,古人并不是从狐本身发现了狐药,而是从狐妖中发现了狐药。虽然这完全准确无误地概括狐药的实际情况,但应该也适用于其中相当多的部分。

实际上,古人对种种狐药的医药性能之认识也并没有建立在实际的药物学基础上,反而依托在民俗宗教的狐妖观念,这一点也是显而易见的。

另外,《山海经》中的九尾狐,首先言其「能食人」,然后又言「食者不蛊」,郭璞注曰「啖其肉令人不逢妖邪之气」,也就是说吃了它的肉,可以不逢妖邪之气,免疫蛊毒。

《山海經·南山經》載:「又東三百里,曰青丘之山。其陽多玉,其陰多青䨼。有獸焉,其狀如狐而九尾,其音如嬰兒,能食人,食者不蠱。」東晉·郭璞註曰:「啖其肉令人不逢妖邪之氣。或曰:蠱,蠱毒。」
東漢·鄭玄註《周禮》曰:「毒蠱,蟲物而病害人者。」

古人认知中的所谓「蛊毒」,大概就是食物中的寄生虫,以及自然界的毒气。也就是说,古人认为吃了九尾狐的肉,可以使人不会受到这些毒物的影响。

从以上记述亦可见,先秦时期大概也存在「以奇异制奇异」的巫术思维。这种观念既然是一脉相承的,那么也有可能是自更久远的上古初民那里传承下来的。如此,则狐的药用价值及巫术用价值也是初民猎狐的诱因之一。

——小结

因为狐有经济价值、食用价值和药用价值,所以便促使了古人猎狐。在狩猎过程中,古人对狐的认识渐长,此是狐得以被高度神异化的基础所在。

狐的奇异化现象,是在其原生态的基础上进行的。古人与狐之间的关系、古人对狐狸的认识,都会制约着狐被奇异化的走向及定型特征。

值得注意的是,虽然狐早已作为奢饰品的原材料和食物进入先民的世界,在后世也作为药材而被多次载入药典,但狐文化的发展走向从一开始便是超物质、超自然、超现实的。

在古人的观念中,狐的物质功能都未被强调,被强调的是其灵性及神异性。所以,狐文化的重心亦不在「凡狐」的物质价值,而更多地在于谶纬文化对狐文化的浸染、其身上承载着的民俗信仰文化,以及其体现的文人骚客之审美观。

第三部分 古人对「灵狐」的文化印象

狐的奇异化现象,是在其原生态的基础上进行的。在猎狐活动的过程中,古人对「凡狐」习性形态的认识渐长,从中又衍生出诸多对其的印象。这些印象可从先秦时期的文字记载中看见。

简单而言,先秦时期的古人对狐的印象大致归纳为以下几点:

  1. 昼伏夜出
  2. 生性多疑
  3. 机智多诈
  4. 死而首丘

后世还有性柔、性淫等印象,但先秦时期大致不出以上四点。这些文化印象可以说是中国狐文化的基石,因为它们制约着灵狐此后被神异化的方向,是一切狐文化面貌的起点。笔者将这种有别于「凡狐」被初步赋予了特殊的文化意义的狐定类为「灵狐」。

以下,笔者将再解释一下上述四点的具体情况。

  • 一、昼伏夜出

大概是由于狐昼伏夜出,且常居于墓穴附近的关系。因此,在古人的观念中,狐的形象便染上了阴暗神秘的色彩,这也有助引发人们对它产生敬畏,视之为神灵或不祥之物。

《中國動物志》云:「一般均日伏夜出,白天踡伏洞中,抱尾而臥。」
戰國《莊子·山木》云:「夫豐狐、文豹、棲於山林,伏於岩穴,靜也;夜行晝居,戒也。」
三國·魏·王弼《周易·解卦》注:「狐者,隱伏之物也。」
宋·陸佃《埤雅》說狐是「藏獸」:「狐性好疑,貈性好睡,又皆藏獸。」
《說文》釋狸為「伏獸」:「貍,伏獸,似貙。」古人以為狐狸同類,則狐亦是「伏獸」。

  • 二、狐性多疑

上引《庄子》之文中以「戒」来形容狐夜出日藏的习性,这是在说狐的警惕性和戒备心甚重,故而夜行昼居。可见狐的夜行习性引出了古人对其内在禀性的认识,即多疑机警。

先秦时期早已有谚语「狐埋狐搰」,就是说狐会把多余的食物埋起来作为储备,但埋好后又不放心,生怕被窃,于是经常挖出来看看还在不在。

《国语》用以说明多疑寡断则事难成的道理。

《國語·吳語》云:「夫諺曰:『狐埋之而狐搰之。』是以無功。」韋昭註:「埋,藏也;搰,發也。」

「狐疑」一词由此诞生。

戰國·屈原《離騷》云:「心猶豫而狐疑。」
《漢書·文帝紀》云:文帝元年,詔云:「方大臣誅諸呂迎朕,朕狐疑。」唐·顏師古註:「狐之為獸,其性多疑。每渡冰河,且聽且渡。故言疑者,而稱狐疑。」

上引颜师古之注文中,言及了一个在南北朝时期广泛流传在中原地区的,有关狐性的传说——「听冰渡河」。

当时的人认为狐性机警多疑,能察觉冰下是否有危险,所以在车马行过冰面之前,会让狐先行。行则无虞,不行则危。

北魏·酈道元《水經注》卷一《河水》引晉·郭緣生《述征記》云:「盟津,河津恆濁,……寒則冰厚數丈。冰始合,車馬不敢過,要須狐行。云此物善聽,冰下無水乃過。人見狐行,方渡。」
唐·段成式《酉陽雜俎》前集卷一二《語資》:「狎曰:『河冰上有貍跡,便堪人渡。』曰:『貍當為狐,應是字錯。』少遐曰:『是。狐性多疑,鼬性多豫,狐疑猶豫,因此而傳耳。』」
唐人楊濤、滕邁《狐聽冰賦》。其文太長,此處只錄其名。

  • 三、机智多诈

古人认为狐之多疑,是其机智多诈的体现,而且认为这一点明显有别于其他动物,所以历来都有颇多关于狐多智的表述。

唐·滕邁《狐聽冰賦》云「一獸之智」。
唐·白行簡《狐死正丘首賦》云「聽冰而表智」。
唐·李咸《田獲三狐賦》云:「嘻茲狐之無知,何雖獸而似智。」

《战国策·楚策》中有一著名的寓言故事「狐假虎威」,当中机智的狐凭着诈计捉弄了虎而成功保存了性命。

虎求百獸而食之,得狐……虎不知獸畏己而走也,以為畏狐也。……畏王之甲兵也,猶百獸之畏虎也。

《淮南子》称狐的捕猎技巧为「禽兽之诈计」。

《淮南子·人間訓》云:「夫狐之捕雉也,必先卑體彌耳,以待其來也。雉見而信之,故可得而禽也。……夫人偽之相欺也,非直禽獸之詐計也……」

由此可见,狐的机智多诈一直以来都是古人对狐的主要印象之一。

  • 四、狐死首丘

古人认为大凡鸟兽都有恋旧向本的天性。其中,狐死​​首丘是较为突出的观念,古人认为这表明了狐具有强烈的故丘情结,并且是狐之灵性所在,近乎人情之处。

《禮記·檀弓上》:「古之人有言曰:『狐死正首丘,仁也。』」孔穎達疏:「所以正首而向丘者,丘是狐窟穴,根本之處。雖狼狽而死,意猶向此丘,是有仁恩之心也。」
戰國·屈原《九章·哀郢》:「鳥飛反故鄉兮,狐死必首丘。」

这种观念一直遗留到后世,可谓是后来的「瑞狐文化」的一块较为重要的基石。

西漢《淮南子·說林訓》:「鳥飛反鄉,兔走歸窟,狐死首丘,寒將翔水,各哀其所生。」
西漢《淮南子·覽冥訓》:「……狐狸首穴……」
東漢《白虎通·封禪》:「狐死首丘,不忘本也,明安不忘危也。」
東漢《白虎通·衣裳》:「狐死首丘,明君子不忘本也。」
唐·白行簡《狐死正丘首賦》。

——小结

基于以上认识,狐在先秦古人的观念中,有着神秘、诡异、机智、极具灵性、近人情、怀仁德等特质。到了后来,古人对狐的认识还有性柔、性淫等。

至此,狐被赋予了种种特殊的文化意义,此或可谓是所谓「灵性」,并完成了从「凡狐」到「灵狐」的变化。

「凡狐」在古人的观念中被神异化,演变成近达人情、独具灵性的「灵狐」,这种变化是后者对前者在文化性质上的一种完全覆盖,并非如后来其他狐文化面貌般的演变衍生关系。

狐的「多疑机警」和「死而首丘」的特性,被认为是其灵性的体现及证明。在古代传说中,有灵性的动物极多,但狐的灵性无疑是当中最被凸显强调的,能与之相比的大概只有猿猴一类。

明《三刻拍案驚奇》第二十回云:「天下獸中,猩猩猿猴之外,狐狸在走獸中能學人行,其靈性與人近。」

狐的灵性是其被高度神异化的基点。不论是作为瑞兽、神兽还是妖兽,狐被赋予的神秘力量和性情才智,都是其初始灵性的扩大和延伸。

第四部分 《山海经》中的「狐怪」

以现实中的赤狐为蓝本,古人幻想出了不少神奇的生物,《山海经》对此有所记载。

总括而言,《山海经》中的狐形异兽共七种:玄狐、九尾狐、朱獳(鱼翼狐)、獙獙(有翼狐)、蠪姪(九尾九首虎爪狐)、𤜣狼(白尾长耳狐)和乘黄(背角狐)。

笔者将之定类为「狐怪」,意思是原型为狐的奇异生物。以下图片均来自明清时期各版本的《山海经》图本,它们都体现着不同作者对各种狐怪形象的想象。

  • 玄狐

即元狐,黑狐,亦属神兽、珍兽、瑞兽。

《海內經》:「北海之內,有山,名曰幽都之山,黑水出焉。其上有玄鳥、玄蛇、玄豹、玄虎、玄狐蓬尾。」

玄狐于后世会被视作瑞兆,出现在黄帝受符的传说中。

唐《藝文類聚》卷九十九引《黃帝出軍訣》曰:「帝伐蚩尤,乃睡,夢西王母遣道人,披玄狐之裘。」

但唐代开始,其出现会被视为凶兆。

宋《太平廣記》卷四五一《李林甫》引唐《宣室志》載:「唐李林甫方居相位,嘗退朝,坐於堂之前軒。見一玄狐,其質甚大,若牛馬,而毛色黯黑有光,自堂中出,馳至庭,顧望左右。林甫命弧矢,將射之,未及,已亡見矣。自是凡數日,每晝坐,輒有一玄狐出焉。其歲林甫籍沒。」

明代弘治、嘉靖年间,社会上曾出现过一个唤作「玄狐教」的教派,流行于陕西地区。

清·談遷《北遊錄·紀聞·玄狐教》載:「《康對山集》云,咸陽、醴泉、三原、三水、淳化、高陵處處有之。但不若涇陽之多耳。此教風行二十餘年。妖師所至。家家事若祖考。惟其所命。極意奉承。一飲一饌。妖師方下箸入口。其家長幼大小。即便跪請留福。奪去自食。至于退處空室。則使處女少娟次第問安。倘蒙留侍枕席。即為大幸有福云云。按今聞香教即狐妖也。天啟間盛行。」

上文中《康对山集》的作者康海(1475-1540),号对山,弘治、嘉靖年间人也。玄狐教大概也是出现在这段时期。顾名思义,这是一个崇拜玄狐的教派。

玄狐裘在后世一直都是贵重服饰。清代尤重玄狐裘。

《新唐書·高昌傳》云:「太宗即位,現玄狐裘。」
清·王士禛《池北偶談》卷四《玄狐》云:「本朝極貴玄狐,次貂,次猞猁猻。玄狐惟王公以上始得服。」
清《分甘餘話·花翎玄狐》載:「袍帽初以紫貂為貴,康熙以來,尤貴玄狐,非閣臣不得賜,尚書亦有蒙賜者。厥名玄狐,而色實蒼白也。」

  • 九尾狐

九尾狐多次见于古代典籍之中。

《山海经》中的它,是一种食人的野兽,九尾,叫声像婴儿啼哭。有说是狐,亦有说是「其状如狐」,即狐状兽。据说吃了它的肉,可以不逢妖邪之气,免疫蛊毒。

《海外東經》:「青丘國在其(朝陽之谷)北,有狐,四足九尾。」
《大荒東經》:「有青丘之國,有狐,九尾。」
《南山首經》:「又東三百里,曰青丘之山。其陽多玉,其陰多青䨼。有獸焉,其狀如狐而九尾,其音如嬰兒,能食人,食者不蠱。」

关于九尾狐,另有特辑,此处不多言。

  • 朱獳

凶兽。它的样子像狐狸,却长着鱼翼,叫声像在呼唤自己的名字。它出现的地方,人便会惊恐慌乱。

《東次二經》:「又南三百里,曰耿山。無草木,多水碧,多大蛇。有獸焉,其狀如狐而有魚翼,其名日朱獳,其鳴自訓,見則其國有恐。」

后世别无新说,大抵只出现在博物志与志怪小说(只有一例)中。

清·鍾毓龍《上古秘史》第一百〇一回 濟水三伏三現 天地將斬朱獳(節錄)
叫了耿山之神問道:「這山上有什麼妖怪?」那耿山山神……說道:「此山無怪,只有一種異獸,名叫朱獳,其狀如狐而魚翼。……朱獳那獸,雖能變化,但向不食人。不過它出現之後,其國必有大恐慌之事,是個不祥之獸吧了。」

  • 獙獙

凶兽,预兆着旱灾。它的样子像狐,背生双翼却不能飞翔,叫声像鸿雁。

《東次二經》:「又南三百里,曰姑逢之山。無草木,多金玉。有獸焉,其狀如狐而有翼,其音如鴻雁,其名日獙獙,見則天下大旱。」
東晉·郭璞《山海經圖讚》曰:「獙獙如狐,有翼不飛。」

后世别无新说,大抵只出现在博物志与志怪小说中。

清·鍾毓龍《上古秘史》第一百〇一回 濟水三伏三現 天地將斬朱獳(節錄)
那山神道:「此地过去未到凫丽山,还有一座姑逢之山,山上也有一种异兽,名叫獙獙,其状如狐而有翼,其音如鸿雁,也是个不祥之兽,它出现后,天下必定大早,但是亦不吃人的。」
清·蔡召華《笏山記》第三十九回 三勇召道中苦諫花容 百獸殲洞裡祥呈玉璽(節錄)
少青、無知,先率兵扛那開明及先時打死生降的羅羅、狌狌、精精、獙獙……

  • 蠪姪

一种食人的凶兽。它的样子像狐,却长着九尾及九首,有着虎的足爪,叫声像婴儿啼哭。

《東次二經》:「又南五百里,曰鳬麗之山。其上多金玉,其下多箴石。有獸焉,其狀如狐,而九尾、九首、虎爪,名日蠪姪,其音如嬰兒,是食人。」

后世别无新说,大抵只出现在博物志与志怪小说中。

清·鍾毓龍《上古秘史》第一百〇一回 濟水三伏三現 天地將斬朱獳(節錄)
那山神道:「至于食人之兽,在此地东北数百之之外一座凫丽山上,有一种兽名叫蠪姪,其状如狐而九尾,九首,其音如婴儿,它是个极喜吃人的。」……文命……叫了天地将过来,吩咐道:「据山神所报告的这许多怪物,大约只有九头九尾的蠪姪,是刚才来骚扰的东西。狐本通灵善变,再加以九头九尾,自然更不得了。现在我派大翳、卢氏、繇余、陶臣氏四个,先往凫丽山捣它的巢穴,如能擒获最好。」

  • 𤜣狼

灾兽,样子像狐,白尾长耳,它出现的地方会有兵灾。

《中次九經》:「又東四百里,曰蛇山。其上多黃金,其下多堊。其木多枸,多橡章。其草多嘉榮、少辛。有獸焉,其狀如孤,而白尾長耳,名𤜣狼,見則國內有兵。」

  • 乘黄

又称飞黄、訾黄、神黄、腾黄,一说是神马,一说似骐,是祥瑞吉光之兽。乘坐于其上,可寿二千岁,或说三千岁。

《海外西經》:「白民之國,在龍魚北,白身被髮。有乘黃,其狀如狐,其背上有角,乘之壽二千歲。」
唐《藝文類聚》卷九十九《祥瑞部下·馬》載:「神馬也。其色黃,王者德御四方則至,一名吉光,乘之壽三千歲,此馬無死時。又曰:乘黃,王者輿服有度則出,騕褭者,神馬也。與飛兔同,以明君有德則至也。」

作为瑞兽,乘黄的位格颇高。

——小结

以上除了玄狐的形象在现实中能找到之外,九尾狐、朱獳、獙獙、蠪姪、𤜣狼、乘黄等狐状兽都应该是以自然狐为原型虚拟而成的幻想生物。

七种狐怪的异化程度不同。蠪姪的异化程度最大,九尾之外还有九首、虎爪;其次是朱獳和獙獙,分别是嵌合了鱼和鸟的特征;乘黄嵌合了兽角;九尾狐则是尾巴被夸张化;玄狐和𤜣狼变异程度最小,主要是毛色变化。

结语

虽然狐早已作为奢饰品的原材料和食物进入先民的世界,在后世也作为药材而被多次载入药典,但狐文化的发展走向从一开始便是超物质、超自然、超现实的。在古人的观念中,狐的物质功能都未被强调,被强调的是其灵性及神异性。

而古人与狐之间的关系、古人对狐狸的认识,都会制约着狐被奇异化的走向及定型特征,所以透过认识狐文化的初期形态,我们便可以相对容易地理解狐文化于其后的一切变化,从而梳理出一套较为清晰的狐文化演变脉络。

狐的灵性是其被高度神异化的基点。不论是作为瑞兽、神兽还是妖兽,狐被赋予的神秘力量和性情才智,都是其初始灵性的扩大和延伸。

在古代传说中,有灵性的动物极多,但狐的灵性无疑是当中最被凸显强调的,能与之相比的大概只有猿猴一类。

另外,以现实中的赤狐为蓝本,古人幻想出了不少神奇的狐形异兽,笔者将之定类为「狐怪」。《山海经》对此有所记载,狐怪共有七种:玄狐、九尾狐、朱獳(鱼翼狐)、獙獙(有翼狐)、蠪姪(九尾九首虎爪狐)、𤜣狼(白尾长耳狐)和乘黄(背角狐)。

在过去,除了玄狐和九尾狐之外,其他狐怪形象都没有得到发掘,所以对于现代的创作者而言,这方面还存在着很大的发挥空间,现在辑录在上以方便观之。


参考材料

《中国狐文化》P.7-15,28-30,361-367,李剑国

《中国原始艺术符号的文化破译》孙新周

《二里头遗址出土饰牌纹饰解读》陆思贤

《古文字考释三则:释狐、释蒦、释飲》谭步云

《古本山海经图说》马昌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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